道路 上 的 一 次 跳躍 ： 為了 跳出 疏離 、 冷漠 、 性 挫折 、 愛 無能 這 盤 死棋 ， 人類 會 演化出 一 種 全新 的 繁殖 方式 ， 就 像 魚 會 進化出 四肢 走上 陸地 ， 恐龍 會 生出 翅膀 一樣 。 韋勒貝克 在 《 無 愛 繁殖 》 的 篇首 與 篇尾 ， 已經 冷靜 地 創造出 這麼 一 個 新 品種 人類 的 視角 ， 到 了 《 一 部 島嶼 的 可能性 》 更加 發揚光大 。 於是 ， 韋勒貝克 的 書寫 便 成 了 一 則 現在 進行 中 的 末世 預言 。 這 個 末日 可 不 是 什麼 九 大 行星 排成 一 線 ， 引力 讓 地球 撞上 太陽 ； 也 不 是 地獄 之 門 開 了 ， 硫磺 火焰 噴出來 ， 那麼 戲劇性 的 場景 。 這 個 末日 是 日常 的 ， 是 現在 ， 發生 在 人們 的 關係 、 性 、 愛 、 認知 裡 ─ 米榭 、 布呂諾 、 第一 代 丹尼爾 的 愛 無能 與 性 挫折 ， 豈不是 比 九一一 恐怖 攻擊 更 具體 、 更 無 處 不 在 、 更 接近 一 個 文明 的 失效 麼 ？ 韋勒貝克 的 作品 或許 還 稱不上 大師 之 作 ， 但 有 評論 者 稱 他 的 作品 具有 高度 啟發性 ， 也 是 有 理由 的 。 他 引入 過去 與 未來 ， 前 代 與 後代 ， 於是 「 當下 」 便有 了 另 一 種 面貌 ： 無限 殘酷 ， 卻 不 久恆 。 《 無 愛 繁殖 》 與 《 一 座 島嶼 的 可能性 》 是 應該 要 被 連起來 看 的 。 （ 順序 當然 是 先 讀 《 無 愛 繁殖 》 ， 後 讀 《 一 座 島嶼 的 可能性 》 。 ） 前者 從 過去 看 現在 ， 自 六○年代 敘述 起 。 後者 則 從 未來 回 看 今天 ， 後 之 視 今 ， 亦 猶 今 之 視昔 。 有時 ， 一 部 小說 便 是 一 個 視角 的 轉換 。 且 試 著 進一步 思考 韋勒貝克 拋出 的 後代 觀點 ： 我們 能夠 想像 後代 會 怎樣 看 我們 的 時代 嗎 ？ 《 伊甸園 之 門 ： 六○年代 美國 文化 》 的 作者 莫里斯‧迪克斯坦 回顧 六○年代 美國 校園 時 描述 ： 「 校園 的 氣氛 裡 充滿 了 衝突 ， 但 將 會 改變 人文 學科 研究 的 內在 革命 卻 尚未 來臨 。 」 指認 一 場 內在 革命 的 起點 ， 評說 一 個 時代 的 遺產 ， 永遠 是 後來 者 的 專利 。 曾經 ， 六○年代 的 年輕人 以 他們 的 方式 反叛 ， 解放 ， 上路 去 流浪 ， 實驗 公社 生活 … … ， 時移 事 往 ， 當年 激動 了 他們 、 驅使 他們 的 力量 ， 不再 能 被 現今 的 人們 感受到 ， 語境 消失 ， 敘述 隨之 失落 。 二十一世紀 仍然 有 很多 六○年代 粉絲 ， 但 當年 嬉皮 們 的 感受 是 無法 複製 的 。 九○年代 末 韋勒貝克 的 《 無 愛 繁殖 》 成為 暢銷書 ， 彷彿 給 嬉皮 時代 定 了 新調 ─ 那 是 他 從 後 性 革命 世代 的 視角 所 展開 的 敘述 。 韋勒貝克 的 敘述 當然 不會 是 六○年代 遺老 們 心目中 的 歷史 公論 ， 從 他 嬉皮 老 母親 的 震怒 便 可見一斑 。 但 一 個 運動 的 詮釋 ， 與 一 部 文學 作品 的 詮釋 有 共通 之 處 ， 如 迪克斯坦 說 的 ： 「 所有人 在 揭露 自己 作品 的 文化 根源 方面 都 處於 劣勢 ， 這 是 只有 我們 後代 才 能 做 的 事 。 」 不過 我們 也 不必 自以為 掌握 了 前 代 的 真 貌 。 每 個 時代 都 有 建構 過去 、 解釋 歷史 的 需要 ， 這 不 假 ； 但 同樣 的 ， 每 個 時代 的 建構 也 離 不 開 自身 時代 的 命題 。 韋勒貝克 的 六○年代 敘述 之所以 在 讀者 心目中 成立 ， 不 在於 它 反映 了 多少 六○年代 ， 而 更多 地 在於 它 同 當代 的 關連 ： 它 對 人類 處境 的 諷刺 ， 在 當代 發生 了 回應 ； 甚或 者 ， 舉例 來 說 ， 二十一世紀 初 思想 上 的 保守 轉向 ， 強調 家庭 與 回歸 的 底潮 ， 暗合 了 韋勒貝克 作品 裡 對 六○年代 的 批判 。 剖析 我們 身處 的 時代 與 文化 ， 也 將 是 我們 的 後代 做 的 事 ， 彼時 他們 也 將 從 他們 的 視角 展開 敘述 ， 就 像 丹尼爾 的 複製人 後代 回望 、 注釋 丹尼爾 的 人生 一樣 。 因此 ， 縱使 韋勒貝克 談 過去 、 談 未來 ， 他 寫 的 終究 是 當代 。 他 的 當代 是 個 脆弱 的 時刻 ， 角色 在 死亡 與 生殖 競爭 裡 備受 煎熬 。 他 的 當代 也 是 個 逼近 臨界點 的 時刻 ， 一 次 演化 幾乎 就 在 啟動 邊緣 。 韋勒貝克 的 未來 發生 了 超越 我們 時代 的 形而上 飛躍 ， 本 應 是 不可 想像 的 ， 但 他 想像 了 未來 以 凸顯 現在 的 不 穩定 。 眼前 人們 感受 自我 、 他人 ， 與 愛 的 方式 ， 如此 真實 ， 像 電腦 程式 般 寫定 牢不可破 ， 即將 在 下 個 時代 全部 重啟 ， 版本 升級 。 也許 我們 的 後代 不會 用 這 種 方式 解釋 歷史 ， 而 那 也 正 是 後代 獨有 的 權力 。 別 忘 了 ， 在 韋勒貝克 的 小說 裡 ， 後代 人類 從未來 投來 的 眼光 ， 已經 開始 把 我們 送進 歷史 。 二○○八年 綠色 山 上 的 階梯 生滿 了 苔蘚 。 濕氣 附著 在 那 綠色 之上 ， 變成 顏色 的 一 部分 了 。 我 腳底 滑 了 ， 一下子 坐倒 在 石階 上 ， 手掌 按 的 地方 傳來 厚 苔蘚 濕潤 柔軟 的 質感 。 那時 我 頭 看 這 清晨 的 山區 ， 它 廣大 的 青色 包容 著 我 。 從 我 手 底下 的 苔蘚 ； 我 眼睛 高度 的 一些 灌木叢 ； 再 往 上 ， 仰角 ， 攔 著 天空 的 ， 細碎 的 相思樹葉 與 圓厚 的 榕樹葉 。 這 許多 種 遠近 深淺 不同 的 青綠色 質感 ， 一 座 山 既 統一 又 分殊 的 種種 面貌 。 這時 是 早晨 八點 ， 山 的 每 一 個 分子 都 飽浸 著 露水 。 遠方 的 圓丘 頂上 有 一 道 明顯 的 霧氣 。 再 晚 一點 ， 陽光 開始 蒸乾 露水 時 ， 那 綠色 就 會 失去 現在 看見 的 這 種 潤澤感 。 山 會 受 了 在 它 之外 的 、 宇宙 一 顆 恆星 的 左右 ， 而 調整 起 它 映 在 我 眼 裡 的 顏色 。 __UNDEF__ 對於 像 我 這樣 住在 城市 中心 地帶 的 人 ， 平常 大部分 時間 看見 的 是 水泥 與 瓷磚 的 顏色 ， 一下子 置身 層次 豐富 、 奢侈 的 綠意 中 ， 眼睛 好像 還 需要 一點 時間 去 適應 ， 去 看出 那 遠近 厚薄 乾濕 的 變化 。 我 想 閉上 眼睛 在 那 裡頭 靜靜 地 坐 一下 。 安靜 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