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 是 方丈室 ， 而是 距 本 堂 三町遠 的 藥草園 。 大 熱天 的 ， 上人 竟 戴 著 斗笠 ， 打扮 得 像 個 尋常 百姓 ， 身 上 穿 的 ， 還 是 襤褸 的 福田衣 。 ﹂ ﹁ 福田衣 是 什麼 衣服 ？ ﹂ 藤吉郎 搔 著 頭 問道 。 ﹁ 那 是 拿 已經 不堪 使用 的 破布 縫綴成 的 衣服 ， 因為 像 極田 間 小道 ， 故 有 此 名稱 。 我 曾 聽說 ， 精進 的 修行 者 應該 遵從 佛祖 教誨 ， 連 一 片 小 破布 都 不得 丟 。 但 最近 根本 不見 和尚 穿 這 種 東西 。 說到 最近 的 和尚 ， 個個 披 的 都 是 金絲 銀線 縫成 的 袈裟 ， 甚至 還 以 顏色 凸顯 地位 之 高低 ， 簡直 墮落 呀 ！ ﹂ 半兵衛 嗤之以鼻 ， 接著 又 繼續 說 ： ﹁ 如此 打扮 的 清玉 上人 ， 待 我 一 上前 招呼 ， 便 立刻 取下 斗笠 ， 鄭重 地 向 我 回禮 。 他 的 臉 和 尋常 百姓 一樣 曬 得 黝黑 ， 一邊 和 在 下 說話 ， 手 也 沒 閒 著 ， 繼續 摘 著 忍冬 之類 的 花朵 。 他 說 天皇 害 了 傷風 ， 傍晚 之前 得 把 這些 花 送進 宮 裡 。 接著 又 鄭重 向 我 道歉 ， 要 我 包涵 ， 反而 害 我 不好意思 了 。 因此 兩 人 就 站 在 藥草園 裡 談話 。 我 問 了 幾 個 有關 自己 身體 病症 的 問題 ， 得到 許多 精闢 的 指示 ， 而且 又 獲得 更多 藥草 。 我 當然 又 提起 付錢 一 事 。 但 上人 卻 說 ， 藥草 是 佛祖 賜下 的 ， 收取 錢財 形同 強盜 ， 難道 你 想要 我 當 強盜 不成 ？ 就此 一笑置之 。 我 真 不 知 該 如何 回答 ， 不過 還是 告訴 他 ， 我 也 是 武士 ， 而且 是 美濃 家族 的 人 ， 或許 即將 與 織田 為敵 ， 要 我 在 與 織田淵源 深厚 的 阿彌陀寺 無償 領受 這 許多 藥草 ， 實在 叫 我 為難 。 ﹂ ﹁ 哇 ， 說 得 那麼 嚴重 呀 ！ ﹂ 藤吉郎 用 手 裡 的 扇子 撫 著 胸口 感嘆 道 。 ﹁ 沒想到 上人 卻 哈哈 大笑 ， 突然 指 著 天空 這麼 說 ： ﹃ 請 看 ， 老天爺 也 是 不論 敵我 ， 賜下 同樣 的 陽光 ， 不 是 嗎 ？ 這些 藥草 全 都 拜 陽光 所 賜 。 即便 這 是 織田氏 的 家寺 ， 若要 強 分 敵我 ， 豈不 背離 天道 嗎 ？ ﹄ 這 一 說 我 就 心服口服 了 ， 感覺 自己 的 魂 都 被 吸走 了 。 ﹂ ﹁ 哦 ， 魂 被 清玉 上人 吸走 了 嗎 ？ ﹂ 真是 形容 優雅 的 男人 ！ 藤吉郎 發現 竹中 半兵 衛遠 比 想像 中 善辯 ， 說話 技巧 深 具 說服力 。 ︵ 一定 要 將 他 延攬至 自己 身邊 。 ︶ 藤吉郎 心意 更加 堅定 。 這時 ， 半 兵衛 突然 拍 了 一下 膝蓋 ， 說 ： ﹁ 對了 ， 還 有 一 件 事 。 ﹂ ﹁ 什 — — 什麼 事 呢 ？ ﹂ 藤吉郎 的 身體 不由得 往 前 傾 。 ﹁ 事實 上 ， 和 上人 的 談話 中 ， 曾 提到 藤吉郎 大人 的 名字 。 ﹂ ﹁ 咦 ？ 清玉 上 人 竟然 提到 在下 的 名字 ？ 那麼 他 究竟 說 了 什麼 ？ ﹂ 藤吉郎 知道 自己 臉紅 了 。 ﹁ 他 說 ， 武士 雖 屬 佛道 之外 ， 卻 只有 此 人 不 喜 濫殺 無辜 ， 是 個 不可思議 的 武人 。 事實 上 ， 我 就 是 因為 清玉 上 人 這 句 話 ， 今天 才 願 意見 你 。 ﹂ 藤吉郎 聽 了 ， 以 雙手 拍拍 臉頰 ， 誇張 地 仰起 頭 。 這 有 一半 是 裝模作樣 ， 一半 則 是 出自 真心 。 ﹁ 被 上人 這麼 說 ， 真是 慚愧 呀 。 雖說 是 聽命 於 屋形 大人 ， 但 在 下 以往 也 殺戮 無數 。 大概 是 上人 太 瞧得起 我 了 吧 。 不過 ， 老實說 ， 殺人 的確 和 我 的 個性 不合 ， 我 很 厭惡 ， 很 不 喜歡 。 這 可 不 是 胡說 的 。 ﹂ ﹁ 過去 的 事 已 無法 補救 ， 不過 ， 我 相信 今後 的 藤吉郎 大人 會 和 他 所 說 的 一樣 。 其實 我 半兵衛 如今 也 和 以往 判若兩人 ， 心境 和 上人 完全 相同 。 ﹂ ﹁ 此 話 當真 ？ 聽到 您 這 句 話 ， 我 藤吉郎 就 安心 了 。 ﹂ 藤吉郎 總算 釋懷 。 開 了 這 次 先例 ， 兩 人 又 秘密 見 了 二 、 三 次 面 。 第三 次 見面 時 ， 半兵衛 總算 吐露 了 自己 的 心聲 。 ﹁ 在 下 之前 一直 拒絕 為 織田 大人 效命 ， 這 都 是 因為 信長公 的 性格 。 ﹂ 如此 大逆不道 的 話 ， 半兵衛 卻 輕描淡寫 地 說 著 。 藤吉郎 不禁 嚇 得 縮起 身子 。 ﹁ 你 也 不 太 欣賞 信 長公 嗎 ？ ﹂ ﹁ 你 說 ﹃ 也 ﹄ 的 意思 是 ， 另外 還 有 人 像 我 這麼 怪 嗎 ？ ﹂ 半兵衛 微笑 地 問道 。 ﹁ 多 著 呀 。 比方說 我 手下 的 小六 ︵ 蜂須賀 ︶ 及 小 右衛門 ︵ 前野 ︶ ， 他們 打 以前 就 不 喜歡 信 長公 。 不過 ， 我 一直 以為 那 是 出於 這 兩 人 是 鄉下人 ， 又 無 辯才 ， 以至 如今 仍 屈居 為 我 的 手下 ， 每 次 都 只 能 和 我 分享 信 長公 的 賞賜 。 但 半兵衛 大人 下 和 他們 畢竟 不同 ， 那 究竟 是 為什麼 呢 ？ 請 告訴 我 理由 ， 在 下 絕不 會 說出去 。 ﹂ 藤吉郎 說 著 正襟危坐 。 ﹁ 他 的 三白眼 是 中國 歷史 上 常見 的 霸王 之 眼 。 ﹂ 半兵衛 說 他 在 齋藤家 出仕 時 ， 曾 見 過 信長 一 次 。 ﹁ 不過 ， 他 又 不 是 尋常 一般 的 蓋世霸王 ， 命中 似乎 還 帶有 異常 僥倖 的 星宿 。 就是 這樣 才 傷腦筋 呀 。 ﹂ 說 著 便 笑 了 。 ﹁ 是 僥倖 嗎 ？ ﹂ 藤吉郎 覺得 半兵衛 這 話 似乎 不懷好意 ， 不禁 反問 。 ﹁ 沒 錯 ， 不 合乎 身分 的 僥倖 。 ﹂ 半兵衛滿 不 在乎 地 說 。 ﹁ 舉例 來 說 ， 最 明顯 的 就是 擊潰 今川軍 的 桶 狹 間 之 戰 中 ， 那 場 突如其來 的 暴雨 。 對了 ， 遇見 閣下 也 是 信 長公 的 一 大 僥倖 呀 。 ﹂ ﹁ 那 是 半兵衛 大人 太 瞧得起 在下 了 。 ﹂ 藤吉郎 連忙 搖頭 。 ﹁ 不 ， 不 是 這樣 的 。 不到 兩 個 月 前 吧 ， 信長 公因 淺井 倒戈 ， 從 敦賀 的 金崎 節節 敗退 ， 要不是 閣下 冒險殿 後 ， 信長公 如今 早已 不 在 人世 了 吧 。 ﹂ ﹁ 哎 ， 在 下 真 不 知道 該 說 什麼 呀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