個 人 都 坐下來 ， 默默 地 吃飯 ， 只有 湯匙 碰撞 餐盤 的 聲音 打破 沉寂 ， 就 連 歌劇 明星 都 暫時 住 嘴 不 說話 。 他們 想起 鴿子 姊姊 ， 很 想 知道 她 是 不 是 正在 挨餓 ， 她 的 兒女 是 不 是 害怕 ， 是 不 是 孤單 ， 哀求 父親 放 媽媽 出來 。 他們 想到 新穆斯林 哥哥 ， 很 可能 正 和 他 老婆 的 穆拉 親戚 在一起 ， 比 誰 都 大聲 地 咒罵 猶太人 ， 以 證明 他 是 個 優秀 的 穆斯林 。 芭荷兒 回 娘家 來 ， 反而 提醒 了 大家 ， 不管 是 夕露斯街 或 他們 家 都 沒有 任何 改變 。 家 裡 是 有 個 女兒 攀上 好 姻緣 沒 錯 ， 但是 勝利 的 光芒 卻 不 像 他們 所 期望 的 那樣 照 得 又 亮 又 遠 。 對 德黑蘭 南區 的 猶太人 來 說 事情 向來 如此 ： 每 個 轉機 總會 導致 另 一 次 的 失落 ； 而 每 一 個 期望 總會 帶來 另 一 次 的 失望 。 就算 人 死 了 也 無法 擺脫 這 個 宿命 ， 他們 想 ， 只要 四下 張望 ， 你 就 能 找到 明證 ： 鬼魂 兄弟 又 回來 了 ， 他 站 在 門 邊 ， 又 餓 又 累 又 孤單 的 模樣 ， 讓 人 看 了 就 想 哭 。 你 知道 他 想要 你 開口 邀 他 進來 ， 邀 他 坐 在 餐桌 旁 — — 進來 吧 ， 我們 還是 相信 你 — — 可是 你 不能 這麼 做 ， 因為 他 ， 眼前 的 這 一 個 ， 是 死亡 與 悲劇 的 化身 ， 邀 他 進來 就 等於 惹禍 上門 ， 讓 災厄 像 瞎 了 眼 的 兔子 一樣 滿 屋子 亂竄 。 所以 他們 盯 著 他 看 了 好一會兒 ， 暗自 祈禱 他 會 在 那裡 站累 了 ， 回到 他 來 時 的 暗 夜 裡 。 但 他 遲遲 沒 離開 ， 於是 裁縫 站 了 起來 ， 蹣跚 穿過 房間 走到 門 邊 ， 暗暗 垂淚 地 關上 門 ， 把 已 死 的 兒子 關 在 門 外 。 芭荷兒 離開 娘家 的 時候 經 很 晚 了 。 巷子口 ， 那 輛 銀色 的 轎車 在 月光 下 熠熠生輝 ， 宛如 光明 的 前景 。 芭荷兒 一 看見 車子 ， 一 想起 這 輛 車 就 要 載 著 她 離開 這 個 地方 ， 載 著 她 穿過 暗 夜 街道 ， 踏進 離 德黑蘭 南區 越 遠 就 越 寬闊 越 乾淨 的 街道 ， 心情 頓時 開朗 起來 。 哈山拉 開門 ， 扶 她 上車 ， 然後 坐 在 方向盤 前面 ， 把 車子 直直 倒出 巷子口 到 夕露斯街 上 ， 才 能 有 足夠 的 空間 迴轉掉頭 。 在 德黑蘭 ， 這 個 時節 正 值 冬季 初 臨 ， 樹木 光禿禿 的 ， 在 夜裡 ， 樹幹 和 枝條 亮晃晃 的 宛如 精靈 。 天空 蒙上 紫色調 ， 顯然 快 下雪 了 ， 所以 哈山 轉開 暖氣 ， 車窗 搖下 一 條 縫 ， 讓 風 可以 稍稍 吹進來 。 這時 他 說 ： 「 有 家 真 好 。 」 他 以前 少 對 芭荷兒 講話 ， 所以 她 愣 了 一會兒 ， 才 明白 是 怎回 事 。 他 向來 只 道 早安 和 晚安 ， 好 的 ， 夫人 ， 聽 您 吩咐 — — 就算 我 比 妳 清楚 ， 但 妳 是 我 老闆 的 太太 ， 妳 愛 怎麼 決定 都 可以 ， 就算 妳 做錯 了 ， 也 只有 妳 丈夫 和 公婆 可以 糾正 妳 。 「 是 啊 ， 當然 。 」 芭荷兒 急切 地 回答 ： 「 有 家 真的 很 好 。 」 他 一手 握 著 方向盤 開車 ， 眼睛 直視 前方 ， 一點 反應 都 沒有 。 她 懷疑 哈山 到底 有沒有 聽見 她 說 的 話 ， 不 知道 他 是 不 是 還 在 等 她 的 回答 ， 所以 她 向 前 傾身 ， 一 手 扶 在 哈山 的 椅背 上 ， 很 大聲 而且 更 熱切 地 說 ： 「 你 說 的 沒 錯 ， 你 說 的 一點 都 沒 錯 。 」 她 往後 靠 回 座位 上 ， 雙手 抱胸 ， 擠到 門 邊 的 角落 裡 ， 讓 他 從 後照鏡 裡 看 不 見 她 漲紅 的 臉 。 她 懷疑 自己 是 不 是 給 了 錯誤 的 反應 ， 或者 他 就 只是 對 她 視而不見 — — 她 提醒 自己 ， 因為 僕人 都 是 這樣 的 ， 特別 是 在 家 裡 待上 許多 年 的 老 僕人 ； 他們 自以為 可以 表現 自己 的 情緒 或 發表 意見 ， 他們 會 失去 分寸 ， 甚至 表現 得 一 副 不 把 老闆 看 在 眼 裡 的 樣子 。 但是 芭荷兒 知道 ， 誰 都 沒 把 她 當 老闆 看 ， 雖然 哈山 還 算 尊重 她 。 她 凝望 乘客席 這 一 側 的 窗 外 ， 努力 想 忘掉 他倆 之間 的 對話 。 她 知道 他們 現在 在 征服 者 廣場 ， 因為 她 看見 了 雷札 國王 的 雕像 — — 腳 踏 軍靴 ， 頭 戴 將軍帽 ， 永遠 皺 著 眉頭 ， 讓 子民 畏懼 有加 的 國王 。 一 想到 離家 近 了 ， 她 不禁 打 個 寒顫 ， 因為 她 得 面對 歐密德 和 違抗 他 的 後果 。 有 家 真 好 。 哈山 這麼 說 ， 強調 那 個 家 字 。 她 這時 突然 想到 ， 自己 或許 沒 聽懂 他 真正 的 意思 。 有 家 真 好 ， 夫人 ， 值得 你 好好 保護 。 妳 人 在 這裡 ， 已經 建立 了 妳 自己 的 家庭 ， 或許 妳 該 多 努力 一點 ， 讓 家 能 完好 無缺 。 乘客席 這 一 側 的 窗子 黑漆漆 的 ， 芭荷兒 望 著 自己 映 在 玻璃 上 的 影子 ： 棕色 的 大 眼睛 眼角 下垂 ， 顴骨 不 夠 高 ， 嘴巴 一 笑起來 就 顯得 太 闊 ， 她 的 外表 和 內在 一樣 平凡 普通 。 打從 嫁給 歐密德 之後 ， 她 不只 一千 次 希望 自己 能 長 得 好看 一些 — — 能 長 得 像 其他 人 ， 像 那些 能 讓 他 動心 ， 能 讓 他 更 喜歡 的 人 一樣 。 她 以前 從來 不 在意 自己 的 長相 ， 但是 自從 和 他 一起 出去 應酬 ， 見到 那些 比 她 漂亮 得多 的 女人 — — 她們 之所以 被 有錢 老公 挑中 當 妻子 ， 只 因為 有 雙藍 眼睛 或 一 頭 金色 秀髮 ， 因為 身材 修長 或 性感 豔麗 ， 甚至 只是 因為 充滿 自信 ： 一 看見 她們 ， 芭荷兒 馬上 就 覺得 在 她們 面前 矮 了 一 截 。 她 轉頭 不 看 窗 ， 再一次 靠 回 椅 背 上 。 「 你 見 過 你 的 家人 嗎 ？ 」 她 問 。 與其 說 是 她 想 知道 答案 ， 還不如 說 她 是 逼 得 他 非 回答 不可 ， 好 讓 自己 安心 。 他 在 後照鏡 裡 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