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 個 玩笑 ， 再不然 就 是 嚇 烏鴉 用 的 ； 是 用來 嚇走 鳥群 的 東西 。 直到 她 的 兒女 放學 回家 的 時候 ， 看見 屍體 ， 認出 媽媽 的 衣服 ， 大家 才 明白 她 到底 做 了 什麼 。 她 的 自我 了斷 讓 她 那 個 精神 醫師 丈夫 氣 到 抓狂 ， 既 不肯 負擔 葬禮 的 費用 ， 也 不肯 在 家 裡 弔喪 。 他 對 兒子 女兒 說 ， 他們 可以 出席 葬禮 ， 也 可以 去 外公家 參加 為期 一 週 的 守喪禮 ， 但是 之後 就 不准 再見 母親 家 的 親戚 。 而且 為了 讓 岳家 難堪 ， 他 還 託 新穆斯林 和 那 個 身為 穆拉 女兒 的 妻子 幫 他 帶 孩子 到 夕露斯街 去 。 他們 一大早 就 搭 著 新 穆斯林 新 買 的 白色 賓士 抵達 。 這 是 他用 最近 從 一 位 亡故 表親 那裡 繼承 來 的 遺產 買 的 。 他 知道 那 位 表親 的 妻兒 都 很 瞧不起 他 ， 因為 他 奪走 了 原本 該 他們 繼承 的 財產 。 可是 他 覺得 理直氣壯 ， 因為 法律 規定 改宗 伊斯蘭教 的 穆斯林 可以 繼承 所有 親戚 的 遺產 。 他 堅稱 ， 他 之所以 改宗 和 這 條 法律 或 不勞而獲 的 財富 一點 關係 都 沒有 。 他 說 他 之所以 成為 穆斯林 ， 是 因為 有 位 天使 出現 在 他 面前 ， 告訴 他 說 ， 只有 愛 先知 穆罕默德 ， 並 尊敬 先知 女婿 阿里伊瑪 目的人 ， 才 能 免 受 地獄 之 火 的 酷刑 。 他 說 那 位 天使 有 一 頭 金髮 ， 皮膚 白皙 ， 「 長 得 好像 桃樂絲 ． 黛 ， 」 他 說 ， 「 只 差 頭髮 是 長 的 。 」 有 一 天 ， 他 在 德黑蘭 北方 塔加利席 的 什葉派伊瑪目 墓園 附近 閒逛 的 時候 ， 天使 來到 他 面前 。 這 座 墓園 有 棵 樹齡 千 歲 的 楓樹 ， 樹幹 非常 壯碩 ， 所以 有 人 在 裡頭 開 了 一 家 大小 和 比例 都 與 尋常 商店 無異 的 鋪子 。 這 個 景觀 實在 是 太 非比尋常 了 ， 所以 有 很多 人 不遠千里 到 墓園 來 ， 就 只 為了 看 這 棵 樹 。 新穆斯林 也 就是 這樣 才 遇見 天使 的 。 他 說 她 一路 跟著 他 離開 中空 的 樹幹 ， 回到 德黑蘭 ， 在 夢 中 來 看過 他 一 兩 次 ， 她 好 漂亮 ， 而且 很 有 說服力 ， 讓 他 永遠 放棄 了 「 不 信 真主 」 的 身分 。 說起來 ， 獲邀 進入 天堂 ， 順便 接收 親戚 在 塵世 的 財產 ， 難道 也 是 他 的 錯 嗎 ？ 我 以前 見 過 鴿子 姊姊 的 兒女 幾 次 ， 在 偶爾 他們 父親 恩准 他們 到 外公家 來 過 安息日 的 時候 。 葬禮 那 天 早上 ， 她 兒子 ， 也 就 是 弟弟 ， 先 到 中庭 來 。 他 矮矮 壯壯 ， 臉頰 紅通通 的 ， 雙手 插 在 口袋 裡 ， 嘴 裡 唸唸有詞 ， 眼睛 沒 看 任何 人 ， 就 只是 靠在 院子 圍牆 邊 ， 踢 著 碎石子 ， 一 副 強 忍住 不 哭出來 的 樣子 。 他 姊姊 穿 了 一 件 黑 洋裝 ， 應該 是 她 母親 的 衣服 ， 因為 看起來 顯然 太 大 。 她 頭 上 綁 了 一 條 黑色 絲巾 ， 幾乎 把 臉 全 掩住 了 — — 整 個 人 活 脫脫 是 一 道 縮小 的 陰影 ， 只有 腳 上 的 那 雙 漆皮鞋 新 得 發亮 ， 一 走 起 路 來 還 吱吱 叫 。 說來 奇怪 ， 最 重要 的 人 總是 陰魂不散 ， 如影隨形 。 你 看得出來 — — 其他 人 是 不 是 帶 著 陰影 — — 從 他們 的 眼 中 ， 從 舉手投足 ， 甚至 從 在 笑聲 裡 就 看得出來 。 你 看得出來 — — 這 個 老婦人 童年 時代 是 不 是 有 位 疼愛 她 的 父親 ， 這 個 中年人 是 不 是 失去 了 初戀 情人 ， 還 有 那 個 少女 ， 是 不 是 知道 自己 擁有 一 個 隨時 可以 前去 投靠 的 好友 。 你 可以 從 大家 走動 或 說話 的 樣子 裡 看見 ， 從 他們 選擇 或 閃避 的 話題 ， 從 他們 有力 或 空洞 ， 確定 或 疑慮 的 表情 裡 看出來 。 鴿子 姊姊 還 活 著 的 時候 ， 兒女 黏 她 黏 得 很 緊 — — 一 人 一 邊 ， 拉住 她 的 手 ， 而 她 夾 在 中間 ， 拖 著 一 跛 一 跛 的 身軀 ， 眼神 空洞 ， 彷彿 是 靠 一 對 侏儒 領路 的 盲眼 婦人 。 憂苦 煩擾 ， 人生 索然 的 她 ， 盡力 讓 自己 成為 兒女 的 避風港 。 在 晚餐桌 旁邊 ， 他們 傍 著 她 坐下 ， 眉眼 低垂 。 吃飯 的 時候 ， 頭 枕 在 她 膝 上 沉沉 入睡 。 他們 在 她 耳 邊 輕聲 說出 不好意思 大聲 說 的 事 — — 說 他們 餓 了 ， 或 冷 了 ， 或是 明明 很 想 喝 ， 卻 怕 羞 得 不 敢 接過 端 給 他們 的 茶水 。 埋葬 她 的 那 天 ， 鴿子 姊姊 的 兒女 帶 著 她 的 影子 。 她 的 影子 還 在 保護 他們 — — 他們 還 懵懵懂懂 地 錯以為 一切 都 結束 之後 ， 就 可以 把 臉 埋進 她 胸口 ， 哭 著 對 她 傾訴 說 那 經歷 有 多 恐怖 ， 因為 他們 看見 吊 在 繩子 上 的 她 ， 像 頭 野獸 似地 被 解下來 拖走 ， 用 便宜 的 屍布 裹 起來 ， 丟進 墓園 的 泥土 裡 。 墓園 ， 千百 年 來 猶太人 埋葬 死者 的 墓園 ， 屍體 疊 著 屍體 ， 一 層 又 一 層 ， 因為 地方 這麼 小 ， 而 穆拉 又 不准 墓園 擴充 ， 墓碑 年代 如此 悠遠 ， 一 碰 就 粉碎煙飛 。 我們 在 夕露斯街 坐喪 七日 。 男女 分坐 在 不同 房間 裡 ， 用 黑 布 蒙起 窗戶 和 鏡子 。 女人家 一 身 素黑 ， 整 天 忙著 煮 東西 ， 不管 有 幾 個 悼客 上門 致哀 ， 都 得 讓 大家 有 飯 吃 。 男人 留 起 鬍子 ， 菸 一 根 接 一 根 地 抽 ， 喝 苦茶 ， 吃去 皮漬鹽 的 小黃瓜 ， 交頭接耳 地 討論 那 人 對 妻子 自殺 的 反應 還 真是 可悲 哪 ， 可是 你 還 能 怎麼 做 呢 ？ 畢竟 ， 他 是 孩子 們 的 父親 ， 況且 ， 你 怎麼 能 指控 醫生 宰 了 自己 老婆 呢 。 在 男人 群集 的 房間 裡 ， 我 父親 身穿 訂製 西服 和 進口 皮鞋 ， 想盡 辦法 避免 加入 談話 或 回答 任何 問題 。 他 隨時 都 感覺到 大家 注目 他 的 沉重 眼光 ， 他 知道 大家 在 想 什麼 ， 也 知道 他 一 走出 房間 喘 口 氣 ， 或 從 每 個 男性 親戚 都 必須 參加 的 沒完沒了 的 誦經 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