瞭解 她 的 話 。 「 我 以為 我 兒子 就是 這樣 才 生病 的 — — 因為 我 懷 他 的 時候 不 快樂 。 我 以為 是 因為 這樣 才 害 他 腦袋 有 問題 。 我 以為 全 是 我 的 錯 。 」 她 聲調 平緩 ， 帶 著 實事求是 的 語氣 ， 眼睛 直視 前方 ， 嘴唇 宛如 亮彩 的 真絲 緞帶 包覆 起 每 一 字 每 一 句 ， 除非 你 看見 她 的 手指 緊 掐 在 皮包 上 ， 流下 一 行 汗水 直 淌到 膝蓋 上 ， 或是 看見 她 用 手帕 使勁 戳臉 和 脖子 的 樣子 ， 否則 你 絕對 想像 不 到 她 內心 的 騷亂 。 「 我 覺得 我 當初 根本 就 不 該 結婚 。 」 她 說 ， 終於 ， 她 眼睛 裡 湧上 淚水 。 「 大家 問 我 為什麼 不 哭 。 」 她 的 目光 直接 停駐 在 我 臉 上 。 彷彿 我 是 她 兒子 的 翻版 — — 彷彿 我們 都 是 一個樣 ， 來到 這 世界 的 唯一 目的 就 是 要 讓 母親 心碎 。 「 他們 以為 這 表示 我 很 快樂 ， 以為 我 之所以 可以 過 下去 ， 是 因為 我 並 不 太 在乎 我 的 兒子 。 他們 不 知道 的 是 ， 我 之所以 不 哭 ， 是 因為 我 的 淚 已經 流乾 了 。 」 她 用力 吞下 口水 ， 然後 清清 喉嚨 說 ： 「 我 一點 也 不 好命 ， 我 兒子 也 是 — — 不管 我 把 他 生 得 有 多 像 美國人 。 」 我們 靜靜 坐 著 ， 一點 聲音 都 沒有 。 就 在 我 以為 她 不會 再 開口 的 時候 ， 她 看 著 芭荷兒 ， 問 她 一 個 最 奇怪 的 問題 。 「 可是 妳 ， 」 她 說 ： 「 妳 這麼 漂亮 。 怎麼 會 有 惡運 降臨 在 妳 身 上 呢 ？ 」 東尼 ． 郭邁茲 原來 是 個 女人 ， 我們 馬上 就 發現 了 。 她 全 名 叫 安東妮雅 。 她 當初 從 美國 到 亞巴丹 來 擔任 軍醫 ， 負責 照顧 美國 政府 派來 的 許多 油業 工人 和 包商 ， 但 服務 契約 到期 之後 ， 她 繼續 留下來 ， 開始 收治 私人 病患 。 穿著 醫師袍 和 高跟鞋 的 她 ， 看起來 像 隻 蟑螂 — — 小小 的 頭 ， 瘦巴巴 的 臂腿 ， 尖尖 的 嗓音 — — 而且 也 像 蟑螂 一樣 強悍 不屈 。 她 可以 說 一點 法爾西語 和 一點 阿拉伯語 ， 因為 亞巴丹 靠近 伊拉克 邊境 ， 但是 她 的 英文 講 得 很 快 ， 芭荷兒 和 我 幾乎 完全 聽 不 懂 。 診間 的 牆 上 有 張 法爾西語 報紙 的 剪報 ， 刊載 她 身穿 美軍 制服 的 照片 。 她 站 得 直挺挺 的 ， 故意 不 看 鏡頭 ， 只 為了 證明 自己 不 是 會 為了 攝影 之類 的 無聊 瑣事 而 分神 的 人 。 和 我 在一起 的 時候 ， 她 也 不 做 眼神 接觸 。 檢查 我 的 時候 ， 她 問 了 幾 個 尋常 的 問題 ， 沒 看 芭荷兒 ， 對 芭荷兒 的 回答 也 沒有 任何 反應 。 她 替 我 做 聽力 測驗 ， 讓 我們 又 等 了 一 個 小時 ， 然後 才 把 我們 叫 進診 間 。 她 坐 在 辦公桌 後面 ， 看 著 檔案 。 她 抬頭 看 我們 ， 闔上 卷夾 。 「 給 她 戴 助聽器 。 」 她 說 ： 「 她 現在 只有 百分之三十 。 我 敢 保證 ， 再 過 不到 一 年 ， 她 就 會 完全 聾 了 。 」 那 天 晚上 我 輾轉 難眠 ， 獨自 待在 有 拱形窗 的 臥房 裡 ， 傾聽 芭荷兒 和 我 爸爸 講 電話 的 聲音 。 出 了 東尼．郭邁茲 的 診所 ， 我們 直接 驅車 回 德黑蘭 。 在 車 裡 ， 芭荷兒 握 著 我 的 手 ， 但 轉開 頭 ， 不 讓 我 看見 她 的 淚 。 到 家 之後 ， 露比 在 門口 迎接 我們 ， 很 不以為然 地 搖搖頭 。 我 早 就 告訴 過 妳 說 隨 她 去 吧 ， 她 對 芭荷兒 說 ， 小孩 是 什麼 樣子 就 是 什麼 樣子 ， 妳 不能 違抗 上帝 的 旨意 啊 。 她 伸出 雙臂 抱起 我 — — 妳 長 得 太 小 了 ， 妳 的 體重 比 六 歲 小孩 還 輕 ， 妳 媽媽 應該 別 再 帶 妳 去 看醫生 ， 多 餵 妳 吃 一點 東西 才 對 。 她 抱 我 回到 我 的 房間 。 「 有錢人 的 麻煩 哪 ， 」 我們 爬上 樓梯 時 她 說 ： 「 他們 總是 以為 自己 可以 躲 得 過 上帝 的 旨意 啊 。 」 幽幽 的 哀痛 讓 她 的 聲音 變 得 隱隱約約 ， 難以 聽辨 。 亞特米斯 當上 電視 明星 ， 一 句 話 都 沒 對 露 比 說 就 離開 冠軍巷 ， 已經 是 好幾 個 月 之前 的 事 了 ， 但是 露比 還 沒 從 失望 沮喪 中 回過神 來 。 她 每 天 行屍走肉 似地 過日子 ， 從 我 認識 她 以來 就 是 她 註冊 商標 的 親暱 與 莽撞 行止 ， 已經 完全 無跡 可 循 。 「 得 有 人 叫 你們 醒醒 哪 。 」 她 咕噥 說 。 我 把 頭 靠在 她 肩膀 上 ， 閉上 眼睛 。 等 我 再 睜開 眼睛 時 ， 已 躺 在 床 上 ， 房 裡 暗暗 的 ， 只有 屋 外 街燈 的 幽微 光亮 。 我 覺得 自己 聽見 芭荷兒 的 聲音 了 ， 很 強烈 的 聲音 ， 但 悶悶 的 ， 彷彿 透過 布料 傳出來 。 聲音 並 沒有 遠 得 聽 不 見 — — 但 沒有 音韻 ， 那 種 我 曾經 在 每 一 字 每 一 句 裡 聽見 的 和諧 音韻 。 就是 那 種 音韻 ， 聲音 裡 那 種 不可思議 的 光芒 ， 讓 我 在 喪失 聽力 之後 格外 覺得 痛心 。 那 是 言語 產生 的 共鳴 ， 是 賦予 所 言 所 語 的 每 一 字句 獨特 形狀 的 情感 ， 無論 是 閃 著 喜悅 的 光芒 或 椎心 刺痛 的 情感 — — 我 未來 最 思念 的 就 是 這樣 的 情感 。 「 我 不會 接受 的 。 」 她 對著 電話 說 。 我 又 閉起 眼睛 ， 暗暗 祈求 能 快快 入睡 ， 把 這 天 和 所有 發生 過 的 事 全 埋藏 起來 。 天 快 亮 的 時候 ， 我 感覺到 一 陣 微風 吹過 ， 睜開 眼睛 ， 發現 自己 光腳 站 在 餐廳 外面 的 陽台 上 。 吹上 臉龐 的 風 又 乾 又 冷 — — 是 從 悶熱 潮濕 的 亞巴丹 傳來 的 遙遠 哭聲 — — 我 花 了 好一會兒 才 想起 自己 已經 回到 德黑蘭 的 家 了 ： 我 一點 都 不 明白 自己 是 怎麼 起床 來到 陽台 上 的 。 我 一定 是 夢遊 — — 追 著 光 而 來 的 。 我 就 要 在 這裡 溺死 了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