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把 我 氣 得 要 死 。 柏楊 先生 印象 最 深 的 「 謝謝 你 」 , 是 彈簧門 奇案 。 我 老人家 經過 彈簧門 時 , 向來 都 是 推 之 而 過 , 然後 撒手不管 的 。 到 美國 後 , 當然 一切 如初 。 朋友 屢 誡 曰 : 「 老頭 , 這裏 是 番邦 , 你 可 別 把 中國 五千 年 傳統 文化 帶過來 , 千萬 看看 後面 有 沒 有 人 , 再 慢慢 鬆回 原處 。 」 笑話 , 我 來 美國 是 遊歷 的 , 不 是 給 人 管門 的 , 我 走過 的 彈簧門 比 你 見 過 的 都 多 , 還 用 你 上課 乎 哉 。 於是 , 有 一 次 , 我 一 撒手 , 門 向 後 猛 彈 , 屁股 後 一 位 白 臉 老爺 發出 一 聲 大叫 , 朋友 和 我 急 得 幾乎 跪下 討饒 ( 本來 我 要 腳底 抹 油 , 偏偏 聞 聲 趕來 救駕 的 閒人 太多 , 沒有 跑成 ) 。 幸好 未 碰出 腦震盪 , 白 臉 老爺 瞧 我 的 長相 打扮 , 以為 準 是 新幾內亞 吃 人 部落 的 重要 人物 , 沒 敢 追究 。 事 後 朋友 告 曰 : 「 你 沒 吃 過 豬肉 , 也 應 看過 豬 走 , 請 學學 洋 大人 , 那 才 是 真正 愛國 之 道 。 」 嗚呼 , 原來 洋大人 經過 之後 , 總 要 停步 扶門 , 直 等到 後面 客人 魚貫 而 入 , 或 有 人 半途 接棒 , 再 緩緩 放手 的 。 不 經 一 事 , 不 長 一 智 , 對 這 種 規矩 , 我 老人家 不久 就 滾瓜爛熟 。 也 因而 不斷 聽到 後進 的 洋 老爺 洋老奶 一連串 的 「 謝謝 你 」 , 好不得意 。 ── 回到 台北 , 我 仍 繼續 崇洋 了 一陣 。 不過 , 三 天 下來 , 就 恢復 原狀 , 非 我 意志 薄弱 也 , 而是 每 次 停步 扶門 恭候 , 屁股 後 跟進 的 黃 臉 朋友 , 嘴 裏 都 像 塞 了 乾屎橛 , 沒有 一 個 人 說 聲 謝謝 。 我 就 御手 一 鬆 , 管 他媽的 碰死 也好 , 碰 活 也好 。 嗚呼 , 要 想 從 中國 人口 中 掏出 一 句 「 謝謝 你 」 , 恐怕 非 動用 吾 友 豬八戒 先生 的 五齒耙 不可 。 ── 事實 上 美國 的 「 謝謝 你 」 , 跟 「 對不起 」 一樣 , 已 成為 民主 生活 的 一 部份 , 連 剛 會 講話 的 小娃 , 媽媽 給 他 擦 屁股 , 都 會 說 「 謝謝 你 」 , 這 使得 它 發展到 氾濫 之 境 。 貴閣下 看過 強盜 搶 銀行 的 鏡頭 乎 , 彪形大漢 掏出 手槍 , 教 櫃台 老奶 把 銀子 裝 了 個 夠 , 然後 脫帽 曰 : 「 謝謝 妳 」 , 這 才 撤退 。 不過 , 柏老 的 意見 是 , 寧可 氾濫 , 也 不要 被 乾屎橛 塞死 。 要 特別 聲明 一點 , 「 對不起 」 和 「 謝謝 你 」 , 都 和 笑容 同時 並 發 , 於是 , 自然 蔓延出來 另 一 句 話 : 「 我 是 不 是 可以 效勞 ? 」 我 老人家 這麼 一 把 年紀 , 從 大陸 到 台灣 , 從 山窩 到 都市 , 從 三家村 到 洋學堂 , 從 牙牙學語 到 聲 如 巨雷 。 「 對不起 」 「 謝謝 你 」 雖 少 如 鳳毛麟角 , 倒 偶爾 還 聽到 過 , 只有 「 我 是 不 是 可以 效勞 」 這 句 話 , 可 從 沒有 聽 有 誰 出 過 口 的 。 平常 日子 , 我們 都 是 朋友 開車 接送 , 威風凜凜 , 趾高氣揚 。 可是 有 一 次 卻 抓 了 瞎 , 我 和 老妻 從 華盛頓 中心區 , 坐 地下鐵 到 春田鎮 , 春田鎮 是 地下鐵 盡頭 , 必須 再 坐 一 程 計程車 , 才 能 到 請 我們 吃飯 的 朋友 尊府 。 偏偏 美國 的 計程車 比 柏楊 先生 身 上 的 銀子 還 少 , 我們 在 車站 東 奔 西 跑 , 眼看 天 又 漸 晚 , 急 得 像 兩 條 喪家之犬 。 一 位 年輕 的 美國 朋友 看出 我們 出 了 毛病 , 前來 詢問 : 他 是 不 是 可以 為 我們 效勞 ? 真是 傻瓜 , 這 還 用 問 。 他 就 放下 他 的 小 包袱 , 站 在 馬路 中央 , 眼觀 四面 , 耳聽八方 , 最後 攔住 了 一 輛 , 大概 司機 老爺 趕 着 回家 晚餐 , 硬是 不肯 , 他 閣下 俯 在 窗口 說 了 半 天 , 才 招手 喚 我們 過去 。 等 我 剛 想 清楚 , 想 問 他 一 聲 尊名 大姓 , 他 已 揚長而去 啦 , 若非 他 拔刀相助 , 看 情形 我們 只好 就 在 那裏 打地鋪 過夜 。 「 對不起 」 「 謝謝 你 」 「 是 不 是 可以 為 你 效勞 」 , 三 句 話 塑造出 一 個 歡愉 健康 的 民族 。 一 個 祥和 理性 的 社會 , 和 一 個 強大 寬容 的 國度 。 美利堅 排隊國 ── 美國 之 行 , 雜感 之 四 。 美國人 是 一 個 喜歡 幫助 人 的 民族 , 「 我 是 不 是 可以 為 你 效勞 」 ? 並 不 只 是 油腔 滑調 一 句 應酬 , 而是 劍及履及 的 一 種 行動 。 除了 紐約 和 一 兩 個 大 碼頭 地方 外 , 只要 你 臉 上 露着 困惑 焦急 的 顏色 , 準有 人 上前 問 這 一 句 話 。 你 如果 胸懷 大志 , 答 曰 : 「 對 呀 , 俺 正 需要 幫忙 , 借給 五千億 美元 周轉 二十 年 , 行不行 ? 」 結果 當然 不行 。 但 假設 你 只不過 迷 了 路 , 他 閣下 恐怕 要 忙上 一陣 , 總 要 跟 你 說上 一 個 備細 ; 不幸 你 的 英文 程度 跟 柏楊 先生 一樣 , 恁 憑 他 說 得 天花亂墜 , 仍然 不 敢 聽懂 , 他 可能 拉着 你 東 奔西 跑 , 好像 你 是 王孫公子 , 他 是 販夫走卒 。 柏楊 夫人 因為 腰傷 未 癒 , 臨行 時 帶 着 一 個 特製 的 藤牌 , 作 靠背 之 用 。 這 藤牌 在 台灣 用 了 半 年 之 久 , 始終 默默無聞 , 可是 一 到 美國 , 它 卻 立刻 樹大招風 。 無論 走到 那裏 , 總 有 白 臉 老爺 認為 她 閣下 的 尊腰 , 隨時 都 有 從 當中 喀嚓 一 聲 , 折成 兩 截 的 可能 。 飛機 上 、 火車 上 , 更 像 龍袍 加身 , 連 站 都 不 敢 站 , 剛 一 欠 屁股 , 就 有 人 脅肩諂笑 曰 : 「 阿巴桑 , 我 是 不 是 可以 為 妳 效勞 ? 」 當然 不可以 , 她 要 去 毛坑 屙屎 , 豈 有 別人 可以 代屙 的 。 害 得 她 老人家 以後 只好 憋着 , 以免 盛情難 卻 。 中國 人際 之間 的 關係 , 向來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