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芮卡 到 墨菲 百貨 買 衣服 已經 是 二十 年 前 的 事 了 。 一九六五年 ， 當時 事情 簡單 得多 ， 不管 是 衣服 、 女孩 ， 還是 任何 事情 都 一樣 。 她 女兒 如影隨形 地 跟著 她 在 走道 間 穿梭 — — 她 當時 有 多 愛 購物 啊 。 拉 著 媽媽 的 手 ， 艾芮卡 腳步 輕盈 地 從 這 個 展示架 滑到 那 一 個 展示架 ， 對 豔麗 的 色彩 與 大膽 的 設計 戀戀不捨 。 沉浸 在 往事 之中 ， 瑪格麗特 沒 注意到 有 個 身穿 駝毛 大衣 的 男子 跟 著 她 在 店 裡 轉 ， 她 一 停下來 估量 尺寸 ， 他 就 停 在 幾 個 吊衣桿 之外 等 她 。 他 摘下 毛帽 ， 不停 換手 拿 著 ， 急 著 想要 再次 躲進 帽沿 底下 。 她 的 眼神 一 瞥 向 他 的 方向 ， 他 就 渾身 僵硬 得 像 個 人形 模特兒 ， 動 也 不 動 地 等 著 有 其他 更 亮眼 的 東西 攫住 她 的 目光 。 他 的 存在 如此 顯眼 ， 於是 他 藉著 意志力 讓 自己 隱而 不見 。 他 融進 背景 裡 ， 在 一架架 吊掛 的 衣服 間 消聲匿跡 。 其他 幾 個 購物 的 顧客 都 和 她 一樣 是 女性 。 是 寡婦 ， 或許 吧 ， 但 一定 是 祖母 ， 出來 搜獵 生日 禮物 ， 或 囤積 折扣品 以 備下 個 冬季 之 用 。 她們 在 一堆堆 的 衣服 裡 挑挑揀揀 ， 眼花撩亂 ， 瑪格麗特 在 每 一 張 臉孔 上 都 看到 痛苦 或 失望 。 她們 的 願望 和 夢想 也 都 打 了 折扣 ， 下殺 六 折 。 她 很 想 知道 ， 其他 人 是 不 是 也 看見 寫 在 她 眼 底 ， 刻 在 她 額頭 的 恥辱 。 其他 人 如果 留意到 她 ， 必定 一眼 就 認出 她 是 女兒 離家 出走 ， 捲進 麻煩 ， 再 也 不 回家 的 那 個 女人 。 事情 爆發 之初 ， 艾芮卡 的 照片 被 登上 報紙 與 電視 ， 就 連 瑪格麗特 和 保羅 也 曾 上 了 本地 報紙 的 頭版 。 就算 這些 女人 不 記得 真正 的 情況 ， 她們 憑著 直覺 也 會 知道 她 和 她們 一樣 ， 因著 無法 彌補 的 失落 而 心碎 。 然而 ， 這 個 小女孩 是 她 的 祕密 ， 她 以 無法 遏止 的 快樂 ， 卯足 全力 緊緊 擁抱 的 祕密 。 瑪格麗特 拿 著 雪衣 ， 很 快 地 挑 了 可以 搭配 灰色 的 紅色 毛線帽 ， 圍巾 和 連指 手套 ， 付 了 錢 ， 走出 商店 。 她 想要 順道 去 玫瑰 玫瑰 花店 看 她 的 鄰居 ， 後來 還是 決定 ， 她 一點 都 不 想 和 任何 人 說話 。 她 的 車 停 在 羅賓森路 ， 要 去 開車 ， 得 經過 一 家 快餐店 。 以前 她 和 艾芮卡 常 到 那裡 歇腳 ， 來 一 客 冰淇淋 ， 或 分 吃 一 塊 巧克力 蛋糕 。 寒風 襲上 她 的 臉頰 ， 她 再一次 覺得 疲憊 透頂 。 她 想 ， 到 店 裡 喝 杯 咖啡 ， 暖暖 身子 再 回家 ， 應該 沒 問題 吧 。 十一點鐘 ， 快餐店 裡 幾乎 沒 人 ， 所以 她 挑 了 角落 裡 的 一 個 雅座 。 店 裡 的 裝潢 從 一九七○年代 以來 就 沒 變 過 ， 同樣 有 裂縫 的 塑膠 地板 ， 酒紅色 雅座 ， 鉻鋼 光澤 褪色 的 銀鏡 ， 連護貝 菜單 上 所 提供 的 餐點 都 一模一樣 — — 只有 標價 和 她 上 回來 時 不 一樣 了 。 瑪格麗特 看 著 菜單 ， 正 拿 不 定 主意 ， 不 知道 吃 塊派 會不會 讓 胃 不 舒服 的 時候 ， 女 服務生 走 了 過來 。 她 察覺到 這 個 身穿 深 芥末綠 制服 的 年輕 女子 的 存在 ， 重重 地 放下 一 杯 水 ， 隨手 把 裹 在 紙巾 裡 的 刀叉 擺在 桌 上 。 瑪格麗特 微微 抬頭 ， 剛好 可以 看見 她 的 名牌 ： 喬伊絲 。 「 你 要 來 點 什麼 嗎 ？ 」 把 我 九 歲 大 的 女兒 帶來 給 我 。 「 來 杯 咖啡 。 」 瑪格麗特 說 ： 「 還 有 — — 我 不 知道 欸 — — 今天 哪 一 種 派 比較 好 ？ 」 「 我們 有 蘋果 、 藍莓 、 櫻桃 、 酸櫻桃 、 水蜜桃 、 南瓜 、 檸檬 奶酥 、 香蕉醬 ， 還 有 椰子醬 ， 不過 那 已經 擺 兩 天 了 。 沒 人 點 椰子 。 這 個 時節 沒有 新鮮 的 水果 ， 不過 蘋果派 裡 的 蘋果 倒是 貨真價實 的 。 」 穿過 歲月 ， 這 女孩 的 聲音 在 她 的 回憶 裡 找到 一席之地 。 她 是 瑪格麗特 以前 認識 的 人 。 瑪格麗特 立即 轉開 目光 ， 盯 著 自己 的 指甲 。 「 酸櫻桃 好了 ， 謝謝 妳 。 一 小 片 就 好 。 」 她 望 著 女 服務生 走進 廚房 ， 就 像 盯 著 所有 年輕 女孩 看 那樣 ， 希望 能 在 她們 的 臉龐 與 體態 上 找到 一點 女兒 的 痕跡 ， 讓 她 有 線索 可以 知道 艾芮卡 現在 的 長相 ， 現在 的 舉止 ， 現在 的 感覺 或 想法 。 因為 想 從 其他 人 的 外表 找出 艾芮卡 生活 的 樣態 ， 所以 她 無法 克制 自己 ， 只 能 打量 其他 女孩 ， 看 她們 頂 著 的 羽毛 剪髮型 ， 看 她們 身 上 退流行 的 化纖 狄斯可 服裝 ， 看 她們 讓 老人家 形同 不 存在 的 行事 作風 。 打從 她 自己 不再 屬於 年輕 族群 之後 ， 年輕 女孩 就 變 了 。 她們 可以 比較 自在 地 面對 自己 的 性 生活 ， 幾乎 什麼 都 可以 公開 ， 不 穿 吊襪帶 ， 不 穿 鋼絲 胸罩 ， 不 穿 緊身 束腰 ， 一切 都 坦蕩蕩 ， 大膽 無畏 。 女孩 帶 著 微笑 回來 ， 把 馬克杯 、 牛奶 、 糖 、 一 小 片 派 和 飽滿 鮮亮 如 血 的 糖漿 一一 擺上 桌 。 「 對不起 ， 」 那 女孩 說 ： 「 我 是 不 是 認識 您 ？ 您 是 艾芮卡 的 媽媽 吧 ？ 」 昆恩 太太 一語未發 地 默認 。 印象 中 的 那 個 高中 女孩 已經 是 十 年 前 的 事 了 ， 但是 她 當然 還 認得 。 艾芮卡 離家 出走 之後 ， 她 所有 的 朋友 也 全 跟 著 消失 了 。 她們 不再 到 家 裡 來 ， 所以 她們 的 樣貌 也 就 永遠 停留 在 青澀 的 年歲 。 但是 ， 在 眼前 這 張 憔悴 的 面容 上 ， 她 仍然 看得見 那 個 咯咯笑 的 少女 。 「 我 就 知道 是 您 。 我 是 喬伊絲 。 喬伊絲．威佛利 。 不過 您 記得 的 可能 是 我 娘家 的 姓 ： 葛林 。 」 她 伸出 乾裂 泛紅 的 手 ， 秀 她 的 結婚 戒指 和 配成 套 的 訂婚戒 。 「 我 是 艾芮卡 的 高中 同學 。 」 「 喬伊絲．葛林。 」 瑪格麗特 記得 。 「 很 高興 見到 您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