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 我 ： 「 葛拉夫曼 先生 ， 您 對 鋼琴 還 滿意 嗎 ？ 」 「 當然 囉 。 」 我 腦子 裡 浮現 的 是 在 紐約 等待 著 我 的 昂貴 貨運 帳單 ： 「 這 畢竟 是 特地 從 紐約 運來 的 鋼琴 。 」 「 對 ， 沒 錯 ， 但是 我們 有點 擔心 他們 送錯 了 琴 。 鋼琴 從 箱子 拿出來 的 時候 看起來 那麼 不堪 ， 我們 都 好 懷疑 誰 想要 彈 它 。 」 蓬頭垢面 ， 年老 色 衰 ， CD 一九九 （ 或是 老一 九九 ， 後來 都 這麼 叫 ） ， 不管 好壞 、 健康 還是 貧 病 ， 即使 它 屬於 史坦威 公司 ， 它 都 還是 我 的 鋼琴 。 里昂 、 尤金 、 雅各 、 克勞德 ， 有時候 還 有 莉莉安 ， 即便 她 宣稱 那 不 是 「 女人彈 的 鋼琴 」 ， 而且 她 彈起來 不 是 很 得心應手 ， 在 後來 的 那些 年 還是 不時 使用 它 。 老一九九 受 歡迎 的 一 個 原因 是 它 的 多功能 。 它 的 全盛 時代 可以 讓 我 咆哮出 柴可夫斯基 協奏曲 ， 傳遍 中央 公園 的 綿羊 草坪 。 在 尤金 的 輔佐 下 ， 它 可以 在 卡內基 音樂廳 跟 史坦 （ Issac Stern ） 和 里歐那 ． 羅斯 （ Leonard Rose ） 以 三重奏 優雅 的 響度 結合 在一起 。 還 有 ， 克勞德 彈 著 它 的 象牙 鍵盤 時 ， 讓 貝多芬 的 全 本 奏鳴曲 在 杭特 學院 大放光芒 。 我 的 鋼琴 很 有 本事 ， 樂於 跟 好友 分享 ， 對 我 來說 毫不 噁心 。 但是 偶爾 別的 鋼琴家 ， 甚至 連 陌生人 也 彈 它 ， 我 就 得 抑制 我 的 忌妒 了 。 當 我 知道 老一九九 被 送去出 什麼 神秘 的 任務 ， 我 還 得 盡量 不要 擔心 。 我 對 它 總是 非常 忠實 ， 除了 一 次 值得 注意 的 外遇 。 第一 次 在 「 地下室 」 見到 CD 二八三 是 在 一九六三年 的 夏天 。 不 像 我 的 泥濘 河馬 （ 當時 它 在 工廠 接受 它 尋常 的 整形 手術 ） ， 看起來 跟 聽起來 一樣 潤澤 ， 但 我們 初 見面 它 就 咬 了 我 。 我 往 鋼琴 底下 伸手 要 開 它 的 掛鎖 （ 這 個 鎖 很 像 貞潔帶 ， 可以 防止 未 經 授權 的 人 亂摸 ， 是 『 地下室 』 鋼琴 的 標準 配備 ） ， 一 個 尖銳 的 突出物 撕裂 了 我 的 一 根 手指 。 流 了 很多 血 ， 非得 回家 止血 不可 。 還好 只 是 一 條 街 ， 要 先 包紮 傷口 ， 才 可以 去 把 嘮叨 的 萊茵 女神 藏起來 的 神奇 黃金 偷出來 。 CD 二八三 性情 急躁 又 自負 ， 我們 很 快 就 暱稱 它 為 克麗絲汀 ， 那時 的 新聞 裡 常 報導 一 個 有 相似 性格 、 非常 突出 的 花花 女郎 。 它 有力 的 部分 彌補 了 細部 的 不足 ， 但是 它 也 擁有 華麗 、 豐富 、 光滑 的 音色 。 簡單 的 說 ， 它 爆發出來 的 聲音 介於 摩門教 唱詩班 和 潛水 轟炸機 隊伍 之間 。 彈 二八三 讓 我 覺得 自己 是 上帝 。 我 被 二八三 搞 得 目眩神迷 ， 有 幾 年 我 都 用 它 來 彈 我 龐大 多汁 的 俄羅斯 協奏曲 ， 克麗絲汀 的 極 大 音量 可能 會 變 得 太 有 壓倒性 。 當 這 架 鋼琴 跟著 我 去 費城 錄製 柴可夫斯基 第二 號 鋼琴 協奏曲 ， 我 記得 奧曼第 很 感傷 地 （ 只有 一半 是 玩笑 ） 說 ： 「 請 你 不要 那麼 激動 ！ 你 淹沒 了 我 整 個 樂團 ！ 」 終於 ， 克麗絲汀 不 知 節制 的 熱情 洋溢 和 生嫩 開始 讓 我 疲倦 、 甚至 厭煩 。 我 又 開始 懷念 老一九九 的 溫暖 、 和藹 。 然而 ， 在 大 和解 之前 ， 它 先 對 我 做 了 足夠 的 報復 。 前面 提到 過 ， 從 我 還 是 個 小 男孩 ， 《 鐘 》 就是 我 萬無一失 的 拿手 曲目 。 自從 我 在 香檳 俱樂部 因為 一 個 女 服務生 對 我 眨眨眼 ， 讓 我 賣弄 演出 過後 ， 我 就 可以 完全 仰仗 這 首 曲子 在 各 種 尷尬 場合 輕騎 過關 。 彈 《 鐘 》 的 時候 出錯 ？ 門兒 都 沒有 。 CD 一九九 跟 我 一起 彈 這 首 曲子 那麼多 次 ， 我 簡直 可以 把 鋼琴 設定成 自動 駕駛 ， 雙手 一 擺 享受 特效 。 因此 ， 就算 我 總是 對 電視 轉播 的 演出 不 太 自在 ， 但 把 這 首 曲子 當作 我 和 CD 一九九 重逢 的 八點檔 大 戲 ， 我 也 毫無 顧慮 。 老一九九 顯然 有別 的 計畫 。 不 知 怎麼 回 事 ， 這 架 鋼琴 在 那 個 晚上 一團糟。 我 很 確定 我 彈 的 是 我 一直 以來 彈 的 同樣 音符 ， 但 因為 我 跟 克麗絲汀 小小 的 出軌 ， 就 讓 老一九九 報復 我 的 恐怖 感覺 卻 讓 我 無法 釋懷 。 如果 是 我 的 罪惡感 帶來 幻覺 ， 那麼 我 的 幻覺 又 照例 駕馭 了 我 的 手指 。 我 跟 老一九九 共同 度過 了 很多 年 ， 我們 其中 之 一 偶爾 需要 整修 。 老一九九 開始 有些 讓 它 無法 正常 表現 的 疾病 。 有 人 跟 我 解釋 過 ， 新 鋼琴 的 反響板 是 凸 的 ， 鋼琴 開始 變 老 ， 它 的 反響板 也 開始 下落 ， 使得 它 發出 的 聲量 變小 ， 音質 也 變差 。 這 點 雖然 可以 糾正 ， 工程 卻 非常 浩大 。 另外 一 個 例行 影響 鋼琴 的 問題 ， 就是 調音 釘板 。 這 塊 木板 是 全 套 調音釘 所在 。 琴弦 綁 在 這些 釘子 上 ， 鋼琴 調音 的 時候 ， 調音槌 就 會 旋轉 這些 釘子 （ 這 是 平台 鋼琴 在 演出 前 必 經 過程 ， 排演 前 也 該 做 ） 。 如果 木板 上 插 釘子 的 洞 逐漸 變大 ， 讓 釘子 滑掉 ， 鋼琴 的 音測 就 會 不 準 。 為 了 儘量 讓 這 個 問題 不要 發生 ， 調音 釘有 不同 的 大小 ， 當 小號 的 釘子 在 洞 裡面 變鬆 ， 就 要 使用 稍 大 的 釘子 代替 ， 以 此 類推 。 但是 因為 反覆 的 磨損 ， 最後 還是 得 要 換掉 整 片 調音 釘板 ， 工程 非常 浩大 。 禍害 了 老一 九九 的 種種 抱怨 也 包含 了 這些 問題 。 到 了 一九七○ 早期 ， 弗里茨 的 「 口水 和 膠帶 」 已經 沒有 辦法 把 老 馬車 黏 在一起 了 。 雖然 「 地下室 」 裡面 最 受 歡迎 、 也 是 工作 最 辛苦 的 鋼琴 ， 可以 獲得 某 種 程度 上 的 重建 ， 但 過 了 一 段 時日 ， 從 財務 的 角度 看來 ， 這些 大 工程 就 不 划算 了 。 花 在 修復 這些 老 鋼琴 上 的 金錢 和 時間 用來 製造 新 鋼琴 ， 顯然 會 更 經濟 、 也 更 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