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林家莊 大門 敞開 , 不 見 一 個 人影 , 卻 見 狗群 進進出出 , 狗 嘴 內 啣 著 的 都 是 死人 的 斷 臂 殘肢 和 帶 著 蓬鬆 黑髮 的 人頭 , 有的 狗 則 啣 著 串串 的 人 的 心肝 腸胃 在 地 上 拖 。 小 和尚 曾 聽 過 「 說書人 」 所 講 的 「 陰曹 地府 」 、 「 刀山 油鍋 」 , 也 沒有 這 場面 可怖 。 幸好風 和 日暖 、 天氣 晴明 , 又 有 「 大黃 」 在 側 , 小 和尚 乃 提起 膽子 , 轟開 狗群 , 溜進 林家 閘門 內 的 長院 , 只 見 院 內 血肉 模糊 , 十多 條 狗 還 在 四處 拖食 人肉 。 狗腿 、 狗嘴 、 狗腳 , 都 染 得 一 片 血腥 。 小 和尚 不 敢 通過 長院 , 乃 自 側門 溜入 花園 。 這時 「 大黃 」 顯然 又 參加 狗群 去 了 , 小 和尚 乃 輕 手 輕 腳 , 自 冬青樹 後 , 又 溜進 後 一 「 水閘門 」 , 再 自 牆 邊 溜到 「 大 廚房 」 後面 木柵 下 的 磚牆 之下 , 蹲 地 潛聽 室 內 有無 動靜 。 他 聽 有 人 在 廚房 內 說話 。 「 … … 哪裡 埋得了 那 許多 ? 」 似乎 是 個 青年 男人 聲音 。 「 我們 埋 幾 個 算 幾 個 嘛 。 」 這 聲音 小 和尚 聽來 很 熟悉 , 似乎 是 「 看 倉 老涂 」 的 聲音 。 小 和尚 聽出 老涂 的 聲音 , 本 想 站起來 , 走入 廚房 , 但 他 又 怕 有 鬼子 在 裡面 。 伏地 再 聽 了 半晌 , 確知 沒有 鬼子 , 他 乃自 地 上 站起來 , 誰 知 他 這 一 站 , 竟 把 室 內 之 人 , 嚇 得 半死 。 廚房 一 老 兩 少 , 正 預備 逃走 時 , 卻 認明 是 小 和尚 , 乃 停住 腳步 喘氣 不停 。 小 和尚 一向 不 喜歡 「 看 倉 老涂 」 , 因為 老涂 常 使喚 他 ; 不 稱心 , 就 給 他 一 煙桿 。 可是 這 次 看到 老涂 , 小 和尚 竟 哇 的 一 聲 大哭 起來 , 一下 跑上前 去 , 抱住 「 涂 大爺 」 , 嚎啕大哭 。 「 小 和尚 , 你 怎麼 還 活 著 呢 ? 」 涂 大爺 也 淚如泉湧 地 抱 著 小 和尚 的 「 和尚頭 」 。 另外 旁觀 的 兩 個 青年 , 也 淚潸潸 下 。 他 二 人 原是 莊 內 種菜園 的 「 水 伙計 」 。 和 涂 大爺 一起 躲 在 倉 內 穀堆 之後 才 免於 一 死 。 涂 大爺 問 小 和尚 何以 不 死 的 奇蹟 , 小 和尚 據實以 對 , 並 說 是 「 少奶 」 叫 他 「 下山 探聽 」 的 。 「 三哥兒 在 山 上 嗎 ? 」 老涂 問 。 「 三哥 不 在 , 三奶 在 … … 」 小 和尚 說 , 並 敘述 他 下山 的 任務 。 「 莊 裡 有 沒 有 鬼子 ? 」 小 和尚 問 老涂 。 三 人 都 說 , 鬼子 回 城 去 了 。 「 沒有 鬼子 , 張 大隊長 就 叫 我 到 莊 前 場子 上 去 放 『 嗤花 』 , 打招呼 。 」 小 和尚 說 了 , 同時 又 看到 桌子 上 一些 臘肉 、 香腸 、 鹹菜 、 鍋巴 和 熱飯 , 他 看 了 幾 眼 , 因而 嘴 和 腿 便 發生 了 矛盾 。 老涂 看 他 留連 不忍 去 , 乃 說 , 「 坐下 , 吃飽 了 , 再 去 放 『 嗤花 』 ! 」 他 這 句 話 , 正 是 小 和尚 心 中 想 講 的 , 乃 遵命 坐下 大嚼 起來 ; 老涂 還 為 他 倒 了 一 碗 熱 茶 。 小 和尚 既 吃 且 喝 , 最後 還 重行 結 了 「 褲帶 」 , 又 用 袖子 抹 了 好多 次 嘴 , 才 站起來 和 三 個 「 大人 」 走到 「 大 閘門 」 。 四 人 並 找 了 四 根 木棒 , 把 二十幾 條 家 狗 野狗 , 趕到 田野 裡 去 。 狗 去 人閑 , 四 人 乃 走到 大 閘門 外 的 稻場 上 去 放 「 沖天炮 」 。 誰 知 小 和尚 有 炮 無 火 , 放 不 出來 。 幸好 老涂 是 抽 旱煙 的 , 有 個 「 打火石 」 。 老涂 「 打 」 了 半 天 , 終於 「 打 」 出火 來 。 點燃 了 「 沖天炮 」 。 劈拍 一 聲 , 那 沖天炮 帶 著 一 縷 白 煙 沖 向 青天 , 足足 飛 了 數十 丈 高 。 這時 在 松林 內 潛伏 的 偵緝 隊員 , 早已 等 著 不耐煩 了 。 後面 丁丁 東東 的 運輸 大隊 , 亦 已 陸續 到達 。 忽 見 山 下 一 縷 青 煙 , 直 沖 霄漢 , 大家 不禁 鼓掌 歡呼 , 百多 個 板漢 、 十幾 位 健婦 , 乃 自 黑松林 中 , 一 衝 而 下 , 不一刻 工夫 , 他們 便 已 齊集 於 莊門 之外 。 大家 下山 時 本 是 一 片 興高采烈 , 可是 一 看到 這 血肉 模糊 的 場面 , 每 人 都 愣住 了 。 有 十幾 條 大漢 , 竟 坐 在 架 在 籮筐 的 扁擔 上 , 樹根 上 、 石滾 上 、 地 上 , 放聲 大哭 , 惹得 百餘 人 , 個個 流淚 。 小 和尚 和 老涂 , 不禁 也 追隨 眾人 , 再度 痛哭 一陣 。 此刻 還是 那 位 曾經 替 「 吳 大帥 」 守 過 「 賀勝橋 」 、 「 汀泗橋 」 , 也 見 過 無數 「 陣亡 兄弟 」 的 張 大隊長 比較 鎮靜 。 他 叫 大家 不要 哭 ; 他 並且 要 在 「 路口 」 、 「 河 邊 」 放 個 「 哨 」 以 「 監視 敵人 」 , 否則 一旦 敵人 來 個 「 突襲 」 , 大家 就 來不及 逃 了 。 李連發 大隊長 督促 「 看倉 老涂 」 先 燒 點 「 下倉飯 」 , 好 讓 伙計 們 吃飽 運糧 上路 。 看 倉老涂 則 認為 , 人 多 好 做 活 , 乘眾 鄉親 在 此 , 好 把 死屍 掩埋 掩埋 , 將來 請 「 齋公 」 唸唸經 , 超度 超度 「 亡魂 」 。 至於 開倉量米 , 他 說 既然 老 管家 死 了 , 總得 要 「 老爺 寫 張條子 」 。 李連發 有點 不耐煩 的 說 , 「 涂 大爺 , 這 年頭 還要 說 什麼 『 老爺 』 呢 ? 老爺 早 不 知 跑 那兒 去 了 ! 」 「 東西 總歸 是 他 的 嘛 , 」 老涂 慢吞吞 地 說 。 「 李 大隊長 是 三奶 叫 他 來 的 囉 ! 」 小 和尚 在 一 旁 插 句 嘴 。 「 三奶 ? 」 老涂 皺皺 眉頭 。 「 是 三哥 吩咐 三奶 的 ! 」 小鬼 分明 說 了 一 句 誑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