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紀 的 後 三十 年 間 ， 我 看到 了 很多 歌劇 與 名角 。 狂熱 的 打聽 ， 排隊 ， 買 票 ， 在 站票席 上 四 個 小時 。 而 這 一生 中 我 最 想 看到 的 已經 錯過 了 。 我 是 未 領 聖體 的 信徒 ， 終身 難安 。 像 錯過 了 一 次 日全蝕 的 人 ， 下 一 次 要 七十八年 以後 ， 也 就是 對 他 而言 再 沒有 下 一 次 。 三分之一 個 世紀 過去 了 。 許多 偉大 的 歌唱家 出現 ， 輝煌 ， 凋零 ， 或 只是 錯誤 的 驚喜 。 我們 等待 ， 沒有 下 一 個 卡拉絲 。 我們 不 知道 天才 出現 的 週期 。 據 我們 所 知 ， 在 此 以前 ， 也 沒有 一 個 卡拉絲 。 戰役 結束 。 我 的 狂熱 是 憑弔 戰場 ， 在 她 後繼 者 身 上 捕捉 一些 餘溫 。 他們 很多 人 在 某 一方面 超越 了 她 ， 特別 是 聲音 。 在 她 之前 或 同時 ， 也 大有 比 她 好聽 的 聲音 。 就 像 她 在 蘇莎蘭 （ Joan Sutherland ） 首演 露琪亞 前夕 說 的 ： 「 她 明天 會 大 成功 ， 她 會 成名 。 但 只有 我們 知道 ， 我 比 她 偉大 多少 。 」 我 也 沒有 現場 聽 過 蘇莎蘭 ， 而 我 不 引為 人生 憾事 。 每 一 個 歌手 ， 不管 正 對 或 背對 著 她 ， 都 不能不 覺到 她 的 影子 ， 覺到 所謂 「 正典 焦慮 」 。 當 你 走出 歌劇院 ， 如果 今晚 的 女 主角 還 夠 精彩 ， 你 很 難 不 找出 她 相同 曲目 的 錄音 聽 一 聽 。 每 一 場 演出 ， 都 是 對 她 的 紀念 。 每 一 個 學生 被 教導 「 去 聽聽 卡拉絲 怎麼 唱 ， 但 不要 學 她 。 」 這 兩 個 月 ， 我 寫 了 四 篇 樂評 ， 竟然 每 一 次 都 提起 了 她 。 她 永遠 是 一 個 人 。 沒有 人 站 在 她 那 一 邊 ， 因為 她 把 他們 都 推走 了 。 把 自己 逼 在 一 個 角落 裡 ， 如 一 隻 困獸 。 然後 把 敵人 殲滅 ， 或 讓 自己 被 敵人 殲滅 ， 如 她 飾演 的 角色 。 她 的 每 一 場 演唱 都 是 擁護 者 與 反對 者 的 戰役 。 掌聲 裡 夾 著 噓聲 ， 花束 與 青菜 齊飛 。 而 她 需要 兩 者 。 她 每每 在 後台 緊張 得 全身 僵硬 。 「 你 不 知道 他們 隨時 都 虎視眈眈 的 逮 我 的 錯 。 」 但是 ， 「 沒有 關係 ， 我 生氣 的 時候 唱 得 最好 。 」 她 的 每 一 次 歌唱 都 是 一 場 豪賭 ， 傾 其 所有 。 事 前 的 精細 謀畫 ， 讓 她 台 前 堆滿 了 籌碼 。 然而 賭注 越 下 越 大 。 時間 是 一 個 賭本 無限 的 賭場 ， 任何 人 在 最後 都 要 輸 得 精光 。 差別 只 在於 你 撐 得 多久 ， 或 曾經 把 籌碼 堆 得 多 高 。 她 是 後面 那 一 種 賭徒 ， 而且 是 其中 唯一 的 王 。 殺人 ， 自殺 ， 報復 ， 嫉妒 ， 悔恨 ， 犧牲 。 日復一日 ， 她 把 自己 醃漬 在 這些 悲劇 之中 。 帶 著 醋味 。 不 為 藝術 ， 不 為 愛 。 認識 歐納西斯 以前 ， 她 只有 工作 。 她 似乎 沒有 認同 過 哪 一 個 角色 （ 幾乎 每 一 個 都 不 快樂 ） ， 完成 她們 ， 是 完成 自己 。 演出 是 她 的 生活 。 她 只 要求 完美 ， 以 全 副 力量 ， 以 清教徒 的 堅忍 ， 斯巴達 的 刻苦 。 她 怨恨 母親 逼 她 學 唱 ， 剝奪 了 她 的 童年 。 然而 是 她 自己 ， 選擇 了 無歡 的 青春 。 用 塞滿 口袋 的 零食 塞滿 自己 （ 那 是 她 溺愛 或 防衛 的 方式 ） ， 變 得 粗蠢 笨拙 。 是 她 自己 ， 選擇 沒有 一 個 朋友 的 孤獨 。 是 她 自己 ， 甘願 成為 音樂 學院 最早 到 最 晚 離開 的 學生 ， 上完 課 後 還 流連 在 同學 的 教室 裡 旁聽 ， 如 一 個 斥候 觀察 敵軍 堡壘 ， 盤算 著 進攻 的 方向 。 是 她 自己 ， 把 聲帶 操練到 非人 的 三 個 八 度 。 是 她 自己 ， 在 二十三 歲 選擇 了 嫁給 一 個 比 她 老 一 倍 的 男人 ， 而 在 結婚 當晚 就 飛往 阿根廷 演出 。 是 她 ， 硬生生 從 身 上 剜下 三十七 公斤 ， 當 她 決心 成為 美人 。 幾乎 帶 著 一 股 恨意 ， 她 孜孜不倦 的 打熬 她 的 藝術 。 如 梁山泊 好漢 打熬 力氣 ， 也 和 他們 不 近 女色 一樣 拒斥 愛情 。 真的 ， 像 她 的 傳記 作者 們 所 說 ， 一切 都 是 因為 她 需要 被 愛 嗎 ？ 因為 她 的 自卑 與 高傲 ， 她 似乎 早 就 認定 ， 愛 不能 經由 謙卑 ， 善意 ， 取悅 別人 得到 。 那 是 那些 生 而 美麗 的 人 為 自己 錦上添花 的 廉價 手段 。 她 絕不 乞憐 。 臥薪嘗膽 ， 一旦 出手 ， 就 是 征服 者 。 擊敗 ， 俘虜 ， 於是 得到 愛 ， 乃至於 尊敬 ， 膜拜 。 要 別人 愛 你 ， 先 得 視 他 如讎 。 愛 自己 ， 先 視己如讎 。 她 愛 這 藝術 嗎 ？ 她 稱 之 為 愛 。 當 訪問 者 說 這些 作為 源自 無比 的 「 意志力 」 時 ， 她 打斷 他 ， 說 ： 「 不 ， 那 是 愛 ， 是 奉獻 。 」 一 個 修 道士 的 虔誠 。 一九五八年 以前 ， 她 是 不 曾 戀愛 過 的 女人 ， 而 她 飾演 的 都 是 戀愛 中 的 女人 。 一九五四年 以前 ， 她 是 肥壯 粗醜 的 女人 ， 而 她 飾演 嬌媚 病弱 的 茶花女 ， 讓 舒瓦茲可芙 ， 那 「 歐洲 最 美麗 的 女人 」 ， 向 她 說 自己 再 不 演 這 個 角色 。 終其一生 ， 她 是 沒有 做 過 母親 的 女人 （ 曾 為 歐納西斯 墮 過 胎 ） ， 而 她 飾演 藏匿 私生子 的 諾瑪 ， 捨棄 愛兒 的 蝴蝶 夫人 ， 毒殺 親生 子女 的 梅迪亞 。 一 個 實際 人生 裡 的 幼稚生 ， 在 戲台 上 扮演 的 人生 令 每 一 個 人 落淚 。 一切 只 是 她 的 想像 。 她 是 人類 心智 力量 的 奇蹟 ， 像 牛頓 或 愛因斯坦 在 紙 上 算出 宇宙 的 規律 。 科學家 以 嚴密 的 邏輯 與 數學 表達 自己 ， 即使 只有 十二 個 人 懂得 ， 畢竟 那 是 可以 被 懂得 的 。 千萬 人 懂得 卡拉絲 ， 沒有 人 懂得 她 怎麼 做到 ， 或許 包括 她 自己 。 在 舞台 的 光圈 中 ， 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