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不 到 四十 歲 ， 評論 者 就 在 以 一 種 過去式 談論 她 ， 像 在 銅像 的 揭幕式 上 。 卻 沒想到 她 以 開闢 另 一 戰場 的 方式 逃遁 了 。 一九六四年 天才 導演 柴弗瑞利 （ Franco Zeffirelli ） 又 讓 她 復出 。 托斯卡 ， 諾瑪 。 倫敦 ， 巴黎 ， 紐約 大都會 。 觀眾 瘋狂 的 喝采 裡 她 的 聲音 出現 裂隙 。 藝術 與 愛情 ， 是 艱苦 的 兩 面 作戰 ， 就 像 希特勒 的 錯誤 。 她 的 力量 向來 來自 專注 ， 而 這 次 她 的 太多 賭注 押錯 了 邊 。 一九六五年 五月 二十九日 ， 在 演完 諾瑪 第二 幕 第一 景 後 昏倒 。 三十六 天 後 ， 柯芬園 的 托斯卡 是 她 最後 一 次 歌劇 演出 。 舞台 上 的 她 終於 死 了 。 那 時候 她 還 不 願 死去 ， 她 仍 寄望 於 愛情 戰場 上 的 勝利 。 一九六七 ～ 六八年 的 訪問 中 ， 她 華貴 迷人 ， 風情萬種 ， 充滿 自信 ， 如 一 個 掛滿 勳章 的 老 將軍 。 主持人 以 「 女孩子 一般 的 美麗 」 讚美 她 ， 那時 她 四十三 歲 。 一九六八年 歐納西斯 娶 了 賈桂琳 ， 那 是 當時 世界 上 最 響亮 的 花邊新聞 。 全 世界 都 聽到 那 記 打 在 她 臉 上 的 耳光 。 一 個 沒有 了 嗓子 的 歌劇 女神 ， 一 個 被 遺棄 的 情人 。 就 如 童話 人魚 公主 所 預言 的 ， 為了 來到 岸 上 ， 她 失去 了 自己 的 美麗 歌聲 ， 而 被 拋棄 遺忘 。 她 不 認輸 ， 次 年 演 帕索里尼 （ Pier Paolo Pasolini ） 執導 的 梅迪亞 。 但 不 歌唱 的 卡拉絲 沒有 人 看 ， 那 是 從 小島 上 潛逃回來 的 拿破崙 。 更 可怖 的 結局 是 一九七三年 和 史蒂凡諾 （ Giuseppe di Stefano ） 的 巡迴 演出 。 她 像 一 個 被 擊倒 的 過氣拳王 ， 掙扎 爬起 ， 搖搖晃晃 。 鼻青臉腫 ， 血流滿面 ， 但 仍然 湊上 臉 去 ， 領受 命運 的 兜頭 一 擊 。 她 過世 後 ， 在 一 次 訪談 中 史蒂凡諾 幾乎 吼叫 著 打斷 主持人 唸出 對 他們 演出 的 樂評 ： 「 誰 去 管 那些 批評 ， 你 要 看 那些 熱情 的 觀眾 為 她 瘋狂 。 那 才 是 她 需要 的 。 那時 她 才 是 快樂 的 。 」 年輕 漂亮 的 質問 者 輕蔑 的 微笑 著 ： 「 你 必須 承認 ， 那 是 藝術 上 的 災難 。 你 難道 沒 看到 ， 卡拉絲 在 訪問 中 努力 證明 她 有一點 進步 時 ， 臉 上 充滿 了 痛苦 ？ 」 痛苦 是 一 個 太 簡化 的 形容詞 。 被 提到 的 那 次 訪問 中 她 穿著 橘紅 的 洋裝 ， 扣子 扣到 領口 ， 髮型 保守 ， 容色 慘澹 ， 像 個 曾經 不可一世 的 破產 者 出席 債權 說明會 。 謙卑 ， 誠懇 ， 憂愁 ， 竭力 維持 著 尊嚴 。 主持人 逼問 史蒂凡諾 ： 「 你 不 認為 她 在 巡迴 演唱 中 是 沮喪 的 嗎 ？ 這些 表演 使 她 不 快樂 。 那 不 是 最 重要 的 嗎 ？ 」 或許 兩 方 都 錯 了 ， 也 都 對了 。 快樂 不 是 最 重要 的 。 卡拉絲 要 完成 的 是 一 場 悲劇 。 她 比 誰 都 知道 ， 誠實 是 唯一 動人 的 演技 。 她 不 是 要 去 製造 悲劇 ， 悲劇 找上 了 她 。 而 只有 她 能 演出 ， 她 就 必須 完成 。 她 比 誰 都 懂得 的 ， 只有 用 生命 演出 的 ， 才 是 真正 的 一 場 悲劇 。 而 我 不能 懂得 的 ， 她 看 著 自己 的 手 ， 臉 上 飄忽 的 微笑 ： 「 你 在 我 心 中 凋零 ， 就 像 愛 。 」 原 載 《 聯合文學 》 二○六 期 ， 二○○一年 十二月 朱苔麗 花腔 不 是 輕俏 的 炫技 遊戲 ， 每 一 個 顫音 都 要 帶出 顫抖 的 靈魂 。 她 的 美聲 是 璀璨 的 星空 ， 她 還 要 從 星空 中 讀出 命運 。 卡拉絲 或 朱苔麗 ， 代表 的 是 另 一 種 美學 。 她們 的 聲音 不 甜軟 適口 ， 但 有 一 種 與生俱來 ， 又 經 磨礪 淬煉 的 高貴 的 悲劇感 。 命運 的 星空 偶然 注意到 ， 九月 十五日 的 演唱會 ， 正在 卡拉絲 逝世 二十四 週年 的 前夕 。 或許 這 不 是 偶然 。 除了 卡拉絲 ， 哪 一 個 演唱家 ， 能 在 四分之一 世紀 之後 ， 還 讓 人 時時 想起 ， 討論 ， 爭議 ？ 而 要不是 朱苔麗 ， 在 台北 ， 在 這 當口 ， 誰 會 讓 我們 想起 卡拉絲 ？ 卡拉絲 曾 引起 多少 爭議 。 她 不止 是 明星 ， 甚而 是 一 種 文化 現象 。 掀起 歌劇 的 革命 ， 改變 了 音樂 歷史 。 以 不 「 美 」 而 具有 強烈 個性 的 聲音 ， 成為 歌劇 舞台 上 最 偉大 的 演員 。 聲樂 技巧 是 圍繞 著 卡拉絲 的 一 個 爭議 。 托斯卡尼尼 曾 譏誚 她 的 聲音 裡 總 帶 醋味 。 不能 諱言 她 聲樂 上 未 解決 的 困難 和 過度 的 磨耗 ， 導致 了 藝術 生命 的 過早 殞落 。 有 一 部分 原因 是 ， 卡拉絲 自找 了 一 條 最 困難 的 道路 。 這 是 演唱 方式 的 新 境界 ， 開啟 了 一 種 新 的 美學 。 如果 卡拉絲 一直 停留 在 她 早期 的 華格納 或 威爾第 的 角色 中 ， 可能 仍 是 一 位 偉大 的 歌手 ， 但 絕不 會 如此 重要 。 卡拉絲 前 無 古人 之 處 ， 是 把 戲劇 女高音 的 重量 ， 注入 了 美聲 歌劇 之中 。 在 那 個 世代 ， 美聲 歌劇 被 目為 過時 ， 花腔 技巧 乏人問津 （ 普契尼 的 全部 作品 中 只有 〈 穆賽特華爾滋 〉 一 段 ） 。 是 卡拉絲 重新 賦予 了 它 另 一 種 生命 。 在 她 手 中 ， 花腔 不 是 輕俏 的 炫技 遊戲 ， 每 一 個 顫音 都 要 帶出 顫抖 的 靈魂 。 這 對 聽眾 也 是 困難 的 。 一 種 聲音 ， 不 是 輕鬆 愜意 的 取悅 者 ， 而是 利刃 般 的 逼問 者 。 在 我們 這裡 ， 朱苔麗 也 引發 了 爭議 。 從 二十一 年 前 第一 次 回國 演唱 開始 ， 即使 挾 國際獎 得主 的 盛名 ， 她 也 沒有 得到 普遍 的 讚美 。 對 技巧 不以為然 者 有 之 ， 承認 技巧 優異 卻 認為 聲音 「 不 夠 好聽 」 （ 按照 這裡 曾 頗為 流行 的 ， 以 「 輕亮 」 為 尚 的 品味 標準 ） 的 更 非 少數 。 而 另 一些 人 ， 包括 頒獎給 她 的 評審 們 ， 會 以 另 一 種 說法 來 描述 朱苔麗 的 聲音 ， 而且 引為 一 種 難得 的 品質 。 不 像 卡拉絲 唱遍 近 五十 個 角色 ， 朱苔麗 把 自己 定位為 輕 抒情 女高音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