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 一 個 京昆 合演 的 全福班 。 搶救 崑曲 的 行動 早已 開始 。 一九二一年 「 崑曲 傳習所 」 在 蘇州 成立 ， 培養 了 「 傳 」 字輩 學員 前後 有 六 、 七十 人 。 五 年 出師 ， 以 「 仙霓社 」 名義 演出 ， 崑曲 才 又 有 了 專屬 的 演出 團體 。 抗戰 開始 ， 社員 四散 ， 一九四一年 完全 解散 。 在 大陸 ， 一九五六年 「 國風 蘇昆 劇團 」 上京 演出 《 十五貫 》 獲得 賞識 ， 劇團 改為 國營 ， 而後 陸續 成立 六 大 崑劇 院團 ， 崑曲 才 算 又 被 救活 。 在 不得已 的 時代 ， 成為 書人 何其 悲壯 。 幾百 年 來 ， 伶人 們 不僅 背誦 了 一本本 的 劇本 曲譜 ， 更 承載 著 不能 形諸 文字 的 其他 記憶 。 然而 他們 常 居 社會 的 底層 ， 縱使 曾 在 舞台 上 風光 一時 ， 旋 被 遺忘 ， 只 在 文人 筆記 中 留下 一 兩 行 記述 。 「 文物 照片展 」 裡 最 老 的 一 張 照片 是 「 同光 十三 絕 」 中 朱蓮芬 演出 《 琴挑 》 的 劇照 。 此 前 三百 年 的 伶人 面目 模糊 ， 甚至 連 性別 都 是 模糊 的 。然 而 他們 自有 其 譜系 ， 一 整個 家族 ， 幾 世 幾 代 （ 同光 十三 絕裡 以 「 崑亂不 擋 」 著稱 的 梅巧玲 ， 就 是 梅蘭芳 的 先祖 ） ， 護衛 著 他們 的 藝術 傳統 。 穿越 戰爭 饑饉 ， 遷徙 流浪 。 穿越 朝代 ， 由 金元 而 明清 而 現代 。 在 衣食不繼 ， 性命 難 全 裡 維繫 著 藝術 的 命脈 。 一九八七年 ， 癌症 末期 的 沈傳錕 在 蘇州 一○○ 醫院 ， 要求 將 久 已 不 曾 上演 的 《 祝髮記 ‧ 達摩 渡江 》 折子戲錄製 影帶 ， 恐其 不 傳 。 「 在 醫院 的 一 間 會議室 裡 ， 醫生 、 護士 還 有 參與 錄像 的 人員 ， 大家 忍 著 淚 進行 工作 。 」 這樣 的 故事 只有 伶人 們 知道 ， 也 只有 他們 能夠 以 自己 的 方式 紀念 他 ： 這 次 蘇州 崑劇院 要 演出 這 齣 戲 ， 使 其 在 舞台 復現 。 顯然 那 病體 支離 的 老人 要 傳遞 的 ， 不 是 他 自己 的 形象 ， 而是 曾經 傳遞到 他 腦 中 的 記憶 。 個體 死亡 而 物種 延續 ， 這 是 造物者 絕妙 的 設計 ， 我們 都 是 他 創造 的 。 只有 人 ， 不 滿足 於 物種 的 延續 ， 更 努力 將 人類 自己 創造 的 精神 遺產 延續 下去 。 死亡 之 可悲 可懼 ， 或許 不 在於 身體 的 衰亡 ， 而是 記憶 的 消逝 。 記憶 即 我 。 所謂 自我 意識 ， 絕大部分 來自 每 個 人 各自 承載 著 的 ， 獨有 的 記憶 。 人類 基因 圖譜 的 解讀 接近 完成 ， 複製人 技術 上 也 已經 不 太 遙遠 。 人類 千百 年 來 「 不 死 」 的 大願 ， 在 生物學 上 以 這 種 方式 即將 實現 。 而 「 我 」 仍然 是 死 了 。 人類 可以 移植 各 種 臟器 ， 卻 還 移植不了 一丁點兒 記憶 。 複製 記憶 的 唯一 方法 仍然 是 重新 學習 。 伶人 們 的 一生 ， 就 在 學習 ， 再現 ， 傳授 中 一代代 循環 。 而 他們 承載 的 記憶 ， 是 一切 藝術 中 最 逼近 真實 人生 的 。 文學 、 美術 、 音樂 用 的 都 是 別 種 工具 ， 只有 戲劇 以 人 仿人 。 在 崑劇 裡 ， 即使 經過 幾百 年 的 時間 折射 ， 我們 仍然 可以 不 太 失真 的 回到 那 一 個 時代 的 氣氛 。 禮儀 習俗 ， 衣冠 服飾 （ 看 了 「 文物 照片展 」 ， 才 想到 沈從文 後 半生 不再 創作 文學 ， 一頭 栽進 古代 服飾史 的 研究 中 ， 或許 跟 他 「 崑曲 張氏 四 秀 」 之 三 的 夫人 張兆和 有關 ） ， 語言 音樂 ， 思想 感情 。 一 部 《 琵琶記 》 有 多少 資料 。 高明 （ 1305 - 1370 ） 的 劇本 ， 被 崑腔 的 創始人 魏良輔 尊為 「 曲祖 」 ， 親為 點板 ， 遂 為 崑腔 的 範本 。 蘇州 崑劇院 此 次 演出 的 〈 辭朝 〉 一 折 的 曲調 是 崑曲 中 保存 的 唯一 一 套 唐 宋 大曲 。 其中 模擬 了 宮廷 上朝 的 儀軌 ， 而 〈 請郎 ‧ 花燭 〉 一 折 則 再現 古代 婚禮 的 儀式 。 這 是 崑曲 為 人 痴迷 的 一 個 原因 。 在 求新 求變 以 求 生存 的 潮流 裡 ， 固守 傳統 的 真實 ， 如 蘇州 崑劇院 所 堅持 ， 是 困難 但 重要 的 。 改革 總 不免 破壞 。 庸俗化 比 忽視 更 可怕 。 對 崑曲 而言 ， 發掘 、 整理 、 重建 比 取悅 觀眾 更 急迫 。 崑曲 的 典雅 精緻 ， 或許 是 她 衰頹 的 原因 之 一 ， 卻 也 是 她 存活 的 最 重要 的 理由 。 那 是 人類 所 創造 的 一 種 最 美 的 事物 ， 其中 有 文學 、 音樂 、 表演 的 極致 。 在 得到 聯合國 的 支持 後 ， 崑曲 或 將 成為 一時 顯學 。 但願 她 不會 淪入 政客 市儈 附庸 風雅 之 輩 手 中 ， 保持 她 一貫 的 高貴 純淨 。 但願 有 更多 的 人 懂 她 愛 她 ， 讓 她 回復 當年 的 美麗 。 崑曲 必 將 還魂 ， 歷史 終 會 感謝 那些 以至 誠 將 她 喚醒 的 人 。 《 中國時報 ・ 人間 副刊 》 ， 二○○一年 十一月 二十二日 ／ 《 師大 校友 》 轉載 德文 藝術歌 沒有 哪 一 種 語言 的 使用 者 有 這麼多 天 才 以 血淚 生命 為 他們 的 詩人 灌注 旋律 。 整 個 德國 浪漫 主義 ， 就 是 一 首 歌 ， 一 首 接 一 首 歌 。 遠方 的 歌 你 是 你 自己 的 偉大 篇章 愛 交織 於 你 的 混聲 合唱 裡 包含 了 刻意 的 希臘 六 音步 以及 夜 與 叢林 的 暗流 ── 波赫斯 ， 〈 致德 意志文 〉 （ 楊澤 譯 ） 德文 是 可恨 的 。 子音 相撞 於 舌齒 ， 長句 迤邐 如 迷宮 。 博學 多 智 如 波赫斯 （ Jorge Luis Borges ） ， 也 必須 「 苦苦 追求 ， 孜孜 研讀 」 。 德文 是 許多 偉大 思想 的 載具 ， 康德 （ Immanuel Kant ） ， 馬克思 （ Karl Marx ） ， 愛因斯坦 ， 佛洛伊德 。 多少 人 因此 詛咒 著 「 通過 字尾 變化 的 荊棘 」 。 然而 有 一 種 人 ， 甘之如飴 ， 迫不及待 地 翻查 「 永遠 說 不 出 意義 微妙 差別 的 字典 」 。 還 讀 不 懂 報紙 標題 ， 就 默頌 著 歌德 。 偏執 的 愛上 一 首 詩 ， 在 弄清斷句 之前 。 非 因 狂妄 ， 他們 只是 沿著 旋律 的 溪流 ， 誤入 桃花源 。 這 是 德文 藝術 歌 的 魔力 。 音樂 讓 一切 柔順 了 ， 汨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