崑曲 中 保存 的 唯一 一 套 唐 宋 大曲 。 其中 模擬 了 宮廷 上朝 的 儀軌 ， 而 〈 請郎 ‧ 花燭 〉 一 折 則 再現 古代 婚禮 的 儀式 。 這 是 崑曲 為 人 痴迷 的 一 個 原因 。 在 求新 求變 以 求 生存 的 潮流 裡 ， 固守 傳統 的 真實 ， 如 蘇州 崑劇院 所 堅持 ， 是 困難 但 重要 的 。 改革 總 不免 破壞 。 庸俗化 比 忽視 更 可怕 。 對 崑曲 而言 ， 發掘 、 整理 、 重建 比 取悅 觀眾 更 急迫 。 崑曲 的 典雅 精緻 ， 或許 是 她 衰頹 的 原因 之 一 ， 卻 也 是 她 存活 的 最 重要 的 理由 。 那 是 人類 所 創造 的 一 種 最 美 的 事物 ， 其中 有 文學 、 音樂 、 表演 的 極致 。 在 得到 聯合國 的 支持 後 ， 崑曲 或 將 成為 一時 顯學 。 但願 她 不會 淪入 政客 市儈 附庸 風雅 之 輩 手 中 ， 保持 她 一貫 的 高貴 純淨 。 但願 有 更多 的 人 懂 她 愛 她 ， 讓 她 回復 當年 的 美麗 。 崑曲 必 將 還魂 ， 歷史 終 會 感謝 那些 以至 誠 將 她 喚醒 的 人 。 《 中國時報 ・ 人間 副刊 》 ， 二○○一年 十一月 二十二日 ／ 《 師大 校友 》 轉載 德文 藝術歌 沒有 哪 一 種 語言 的 使用 者 有 這麼多 天 才 以 血淚 生命 為 他們 的 詩人 灌注 旋律 。 整 個 德國 浪漫 主義 ， 就 是 一 首 歌 ， 一 首 接 一 首 歌 。 遠方 的 歌 你 是 你 自己 的 偉大 篇章 愛 交織 於 你 的 混聲 合唱 裡 包含 了 刻意 的 希臘 六 音步 以及 夜 與 叢林 的 暗流 ── 波赫斯 ， 〈 致德 意志文 〉 （ 楊澤 譯 ） 德文 是 可恨 的 。 子音 相撞 於 舌齒 ， 長句 迤邐 如 迷宮 。 博學 多 智 如 波赫斯 （ Jorge Luis Borges ） ， 也 必須 「 苦苦 追求 ， 孜孜 研讀 」 。 德文 是 許多 偉大 思想 的 載具 ， 康德 （ Immanuel Kant ） ， 馬克思 （ Karl Marx ） ， 愛因斯坦 ， 佛洛伊德 。 多少 人 因此 詛咒 著 「 通過 字尾 變化 的 荊棘 」 。 然而 有 一 種 人 ， 甘之如飴 ， 迫不及待 地 翻查 「 永遠 說 不 出 意義 微妙 差別 的 字典 」 。 還 讀 不 懂 報紙 標題 ， 就 默頌 著 歌德 。 偏執 的 愛上 一 首 詩 ， 在 弄清斷句 之前 。 非 因 狂妄 ， 他們 只是 沿著 旋律 的 溪流 ， 誤入 桃花源 。 這 是 德文 藝術 歌 的 魔力 。 音樂 讓 一切 柔順 了 ， 汨汨 流進來 。 音樂 不必 翻譯 。 對 這些 人 ， 德語 的 第一 意義 永遠 是 歌詞 ， 構成 主要 語彙 。 心 中 有 一百 首 歌 熟極如流 。 日爾曼 民族 征服 世界 的 企圖 都 失敗 了 ， 但 他們 的 歌 在 全 世界 流布 。 我 清楚 記得 小時 一遍遍 手 搖 留聲機 ， 聽 不 厭 的 《 鱒魚 》 。 黑膠 唱片 是 魚尾 播弄 的 漣漪 ， 旋律 清澈 得 要 濺出 水花 來 。 那 是 一九四○年代 ， 中國 的 北方 。 德文 是 詩 的 語言 。 他們 有 波赫斯 點名 的 歌德 （ Goethe ） ， 荷爾德林 （ Friedrich Hölderlin ） 與 席勒 （ Friedrich von Schiller ） ， 有 里爾克 。 但 哪 一 種 數得 上 的 語言 沒有 它 自己 的 偉大 篇章 ？ 只有 在 歌 裡 ， 德文 真 不可 及 。 Lied ， 沒有 哪 種 語言 裡 的 「 歌 」 字 像 它 這樣 珍貴 ， 不可 翻譯 ， 昂然 在 別 種 文字 裡 成為 專有名詞 。 沒有 哪 種 語言 裡 有 這麼多 詩 成為 歌 。 中文 是 詩 的 語言 ， 唐詩 宋詞元曲 莫不可 歌 。 有 多少 音樂 給 它們 呢 ？ 千篇一 「 律 」 ！ 多少 詩 穿著 同 一 曲牌 的 衣裳 。 而 歌德 多麼 幸運 ， 他 的 詩 成為 歌 的 不可 計數 （ 至少 上千 乃至 數千 ） 。 舒伯特 為 他 的 五十七 首 詩 寫 過 七十多 首 歌 ， 沃爾夫 （ Hugo Wolf ） 寫 過 五十一 首 。 以 小詩 〈 旅人 夜歌 〉 為 詞 ， 可 考 的 歌 就 有 七十幾 首 。 為 一 首 迷孃 唱 的 〈 只有 那 知道 渴望 的 人 〉 尋找 聲音 ， 貝多芬 （ Ludwig van Beethoven ） 一口氣 寫 了 四 種 版本 ； 舒伯特 則 縈繞 胸 中 ， 在 十一 年 間 寫 了 六 種 版本 ； 舒曼 、 沃爾夫 、 遠 至 柴可夫斯基 都 寫 過 。 歌德 的 詩 彷彿 一 方 古硯 ， 一代代 藝術家 從中 濡飽 他們 的 筆 。 幸運 的 不只 歌德 ， 舒伯特 六百 首 歌 裡 藏 了 幾十 位 詩人 。 我們 從 舒曼 認識 海涅 （ Heinrich Heine ） 與 艾辛道夫 （ Joseph Eichendorff ） ， 從 沃爾夫 認識 莫里克 （ Eduard Mörike ） ， 從 馬勒 認識 呂克特 （ Friedrich Rücke ） 。 沒有 哪 一 種 語言 的 使用 者 有 這麼多 天 才 以 血淚 生命 為 他們 的 詩人 灌注 旋律 。 整 個 德國 浪漫 主義 ， 就 是 一 首 歌 ， 一 首 接 一 首 歌 。 他們 都 是 狂熱 的 讀 詩人 。 舒伯 特 寫 《 魔王 》 的 時候 ， 沒有 自己 的 鋼琴 ， 他 「 大聲 朗讀 ， 來回 走動 ， 然後 坐下來 飛快 的 寫成 。 」 他 死 於 三十一 歲 。 沃爾夫 夜半 一 身 白袍 ， 端 著 蠟燭 念 詩 ， 令 室友 們 毛骨悚然 。 他 死 於 癲狂 。 一八四○年 內 舒曼 寫下 一百三十八 首 歌 ， 打破 了 舒伯特 的 紀錄 ， 其中 包括 了 藝術歌 最 美 ， 最 神祕 的 傑作 。 他 也 是 精神病院 的 囚徒 。 被 詩 激發 的 靈感 如 流星雨 暴襲 ， 敏感 脆弱 的 神經 終 不免 要 被 一 顆 殞石 擊碎 。 他們 讀 詩 如 掃瞄 基因 圖譜 ， 以 音樂 媾合出 新異 的 物種 。 常人 摩挲 著 詩 的 碑文 ， 而 他們 挖掘出 不盡 的 地下 宮殿 。 舒伯特 開啟 了 一切 可能 ， 美麗 旋律 漫過 堤頂 ， 從 四面八方 淹沒 一 整 個 詩 的 城市 。 舒曼 尋溯 「 夜 與 叢林 的 暗流 」 ， 躓躅 於 玄祕 之 境 。 布拉姆斯 沒 受 過 幾 年 教育 ， 竟 如 古典 學者 深諳 希臘 音步 。 沃爾夫 總 想 把 整個 詩人 佔為己有 ， 以 黑白鍵 的 頓錯 吟詩 。 或許 這 也 是 歌德 的 不幸 。 對於 我們 ， 他 的 瑪格麗特 只 活 在 舒伯特 的 節奏 裡 。 我們 只 聽到 一 首 歌 ， 詩 與 音樂 在 此 相遇 。 一 首 歌 常 只 有 兩 種 樂器 ： 鋼琴 與 人聲 。 前者 常 是 作曲家 的 工具 ， 後者 則 存在 於 他們 的 想像 之中 ， 像 沉睡 在 神咒 火圈 中 的 女 武神 ， 等待 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