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域 極限 的 降 Ｇ音 。 一 個 徹底 腐敗 的 ， 中 人 欲 嘔 的 靈魂 ， 在 沾沾自喜 ， 在 別人 的 痛苦 中 獲得 歇斯底里 的 快感 。 托斯卡 是 這 齣 戲 裡 最 大 的 犧牲 者 。 不僅 在 劇情 中 ， 也 在 音樂 上 。 她 是 寫實 主義 的 犧牲 者 。 寫實 歌劇 反對 「 號碼 歌劇 」 ， 為 免 脫離 劇情 ， 特意 貶低 詠嘆調 的 重要性 。 托斯卡枉 為 歌劇 紅伶 ， 劇 中 的 詠嘆調 卻 少 得 可憐 ， 幾 次 機會 都 只 發展成 二重唱 。 普契尼 遲遲 沒有 給 她 一 段 代表 個性 的 旋律 。 第一 幕 中 她 的 第一 個 大 唱段 ， 描述 幽會 的 憧憬 ， 失之 於 細碎 ， 好不容易 到 了 最後 的 高音 ， 卻 被 卡瓦拉杜西 插入 的 合唱 蓋過 。 托斯卡 在 整 場 戲 中 ， 多半 處於 痛苦 的 激動 狀態 。 忌妒 ， 猜疑 ， 嗔怨 ， 驚恐 ， 痛惜 ， 矛盾 ， 厭惡 ， 憎恨 ， 絕望 。 她 的 聲音 被 切割 於 對話 ， 呼喊 ， 啜泣 ， 內容 是 「 魔鬼 」 、 「 卑鄙 」 、 「 無恥 」 的 詛咒 。 最 令 人 不平 的 是 ， 想想 普契尼 曾 為 其他 女 主角 之 死 寫出 過 何等 纏綿 的 音樂 ， 如 咪咪 ， 如 蝴蝶 夫人 ， 如 柳兒 ， 而 托斯卡 的 最後 ， 四面追兵 ， 從 堡 上 縱身 一 躍 ， 只得 一 聲 淒厲 的 呼喊 ， 在 樂團 的 咆哮 中 結束 。 然而 普契尼 藉 此 完成 了 他 寫實 的 傑作 。 托斯卡 美麗 的 聲音 ， 被 用於 面對 各 種 醜陋 的 情境 。 逼供 一 段 ， 管弦樂 如 萬箭攢心 ， 托斯卡 以 一連串 的 ， 高達 高音 c 的 最高音 唱出 「 你 這 魔鬼 ！ 你 會 折磨 死 他 ！ 」 史卡皮亞 逼姦 ， 托斯卡 走避 中 ， 驚慌 的 三 次 高音 ， 從 降 a ， 而 b ， 而 降 b 。 那 就是 叫喊 而 非 歌唱 ， 卻 需要 足以 對抗 樂團 的 最 好 的 歌手 。 還 有 好幾 次 低聲 的 耳語 ， 卻 得 有 石破天驚 之 力 。 耳 邊 是 卡瓦拉杜西 在 隔室 的 慘號 ， 管弦樂 以 五雷 轟頂 之 勢 ， 一次次 逐級 下降 ， 奏出 代表 史卡皮亞 的 和弦 。 而 旋律線 逆勢 而 起 ， 構成 撕裂 的 矛盾 。 托斯卡 崩潰 了 ， 用 沙啞 的 聲音 說出 逃犯 藏身 之 所 。 所以 彌足珍貴 的 ， 是 她 唯一 真正 的 詠嘆調 〈 為了 藝術 ， 為了 愛 〉 。 普契尼 把 這 最 抒情 ， 最 私密 ， 最 安靜 的 禱詞 ， 保留到 這 一 刻 ， 在 激烈 的 矛盾 衝突 恐懼 之中 ， 走投無路 ， 面對 著 魔鬼 ， 她 只 能 跪求 上帝 。 以 謙卑 ， 惶惑 ， 虔敬 問詢 ， 為什麼 一 個 善良 的 人 ， 要 遭逢 這樣 的 折磨 。 而 比 歌詞 的 意涵 更 深刻 的 ， 是 那 旋律線 ， 像 無限 延伸 的 祈禱 的 手臂 。 觸及 上帝 ， 觸及 人類 同情 的 心 。 然而 對 無可救贖 的 史卡皮亞 是 無效 的 。 托斯卡 別 無 選擇 ， 唯一 的 出路 是 拿起 刀 來 ， 殺 了 他 。 有 人 提出 過 這樣 的 問題 ： 真的 有 寫實 歌劇 嗎 ？ 寫實 與 歌劇 的 本質 ， 旋律性 ， 是 不 是 背道而馳 ？ 普契尼 做 了 回答 。 只有 在 粗礫 的 寫實 基礎 上 ， 一 段 甘美 的 旋律 才 是 真正 動人 的 。 音樂 與 詩 ， 是 抵抗 ， 是 逃逸 ， 是 超越 庸俗 的 一 種 可能 。 即使 在 現實 中 毫無 用處 ， 那 也 是 我們 不能 放棄 的 夢想 。 我們 可 被 容許 的 選擇 。 原 載 《 中國時報 ・ 人間 副刊 》 ， 二○○二年 十二月 三十日 馬勒 Gustav Mahler 孤獨 ， 逃避 ， 退隱 ， 告別 。 沒有 人 能夠 久留 。 他 不再 知道 答案 ， 答案 已 不再 重要 。 他 知道 ， 春天 仍 將 美麗 的 綻放 ， 天空 仍舊 蔚藍 ， 永遠 永遠 ， 在 自己 離去 的 時候 。 馬勒 陪 我 看 電影 台北 電影節 開幕式 上 ， 龍應台 局長 電影 人口 普查 ： 「 七十 歲 以上 的 請 舉手 ， 六十 歲 … … 」 六十 歲 以上 沒 人 舉手 。 誰 那麼 傻 在 大庭廣眾 自 報 年齡 。 我 一 個 人 去 看 電影 。 我 在 電影院 裡 遇見 馬勒 。 他 一百四十二 歲 。 今年 台北 電影節 的 主題 是 捷克 和 法國 ， 巴黎 與 布拉格 。 看 捷克 電影 的 機會 太少 了 。 米蘭 ・ 昆德拉 《 生命 中 不可 承受 之 輕 》 改編 的 電影 很 好看 ， 然而 西方化 。 那 個 冷戰 時期 夾 在 東西 壁壘 間 的 小 國 ， 俄國 坦克 壓扁 了 的 春天 。 一九八○年代 我 去 那裡 ， 物資 缺乏 ， 灰黯 陳舊 是 那時 東歐 國家 的 基本 色調 。 但 那 是 音樂家 可以 當 總理 的 國度 。 德語 世界 的 邊陲 ， 卻 出 了 一 個 卡夫卡 。 還 有 馬勒 ， 生 在 捷克 的 波希米亞 ， 用 指揮棒 佔領 了 維也納 ， 用 作品 把 音樂 帶進 了 二十世紀 。 影展 第一 場 電影 是 《 野花 》 ， 捷克 的 七 段 童話 故事 。 顏色 極 美 ， 但 總 帶 著 藍色 的 憂愁 的 底 。 每 一 段 都 和 死亡 有關 。 旁敘 的 捷克文 一 字 不 懂 ， 卻 動人心魄 。 看 了 幾 段 ， 忽然 喀搭 一 聲 ， 像 對到 了 地下 電台 ， 馬勒 帶 著 音樂 進來 了 。 他 也 講 過 這些 故事 ， 我 熟 得 不得了 的 。 《 金紡錘 》 裡 國王 看上 一 個 美麗 的 姑娘 ， 她 卻 被 後母 謀殺 ， 用 姊姊 代嫁 。 魔法師 賣給 黑心 母女 一 個 金紡錘 ， 紡紗 的 時候 紡錘 講出 整 個 故事 。 馬勒 唯一 的 清唱劇 《 悲歌 》 情節 幾乎 一樣 。 哥哥 爭風吃醋 殺 了 弟弟 ， 埋 在 森林 裡 。 一 個 吹笛手 用 撿到 的 腿骨 做成 笛子 ， 在 婚禮 上 吹奏 時 ， 笛子 訴說出 冤情 。 電影 裡 落葉 繽紛 的 場景 是 馬勒 音符 的 顏色 。 又 一 段 ， 《 正午 巫婆 》 出來 了 ， 小孩子 紛紛 走避 。 一 個 嬰兒 哭鬧 不休 ， 焦頭爛額 的 媽媽 嚇唬 他 「 再 哭 巫婆 把 你 帶走 ！ 」 巫婆 真的 就 進來 了 。 無常 是 馬勒 的 主題 。 夭折 是 動機 。 他 的 歌 〈 塵世 生活 〉 裡 小孩 一次次 哭喊 ： 「 媽媽 ， 媽媽 ， 我 餓 ， 給 我 麵包 ， 不然 我 要 死 了 。 」 拿 不 出 麵包 的 母親 一再 蹉跎 ， 孩子 死 了 。 馬勒 弟妹 中 五 人 夭折 ， 他 寫 了 一 部 歌劇 以 最 鍾愛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