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在 夢 中 相會 的 豬頭 ， 就 是 他 本人 。 金雕 的 豬頭 打開 了 一 扇 門 ， 傳遞 了 一 道 訊息 ， 我 若 不 回話 ， 豈不是 太 失禮 了 。 接著 我 想到 一 件 傷心 的 事實 ， 這 個 金飾 是 豬頭 在 死 前 訂製 的 ， 那 是 來自 活人 的 訊息 。 更 確切 地 說 ， 來自 一 位 垂死 的 人 。 可惜 通訊 的 大門 並 不 存在 。 我 又 陷 在 髒亂 不堪 的 公寓 裡 了 。 還 殘留 著 食物 的 紙盒 ， 在 角落 裡 發乾 、 長霉 ， 撫慰 我 亂七八糟 的 心 。 我 髒污 噁心 的 蝸居 ， 到處 是 瓶子 ， 尿溼 的 床墊 任 其 陰乾 ， 等 著 下 一 次 再 尿溼 。 蒼蠅 在 床單 上 飛跳 ， 床單 也 是 好幾 個 月 沒 洗 了 — — 蒼蠅 大概 是 在 吸食 上面 的 鹽分 或 其他 礦物質 吧 。 爐子 的 兩 個 爐嘴 中間 ， 擺 著 我 平時 「 正在 喝 」 的 那 瓶 酒 。 瓶子 若 喝到 一半 ， 我 就 會 像 嬰兒 一樣 ， 想 再 多 喝 一些 。 我 得到 第二大道 的 洋酒店 再 多 買 兩 瓶 才 行 。 我 一 次 最多 只 買 兩 瓶 ， 因為 超過 兩 瓶 ， 我 就 會 覺得 丟臉 ， 感覺 像 長期 酗酒 的 酒鬼 。 我 把 金豬頭 從 口袋 裡 拿出來 ， 小心 地 擺到 洗手臺 上 的 櫃子 裡 。 我 的 重要 物件 都 放 裡面 — — 出生 證明 、 護照 、 我 出生 一 天 後 ， 奶奶 給 我 媽媽 的 銀杯 。 我 把 金 豬 放到 杯子 旁 ， 然後 關上 門 。 櫃子 裡 是 公寓 中 唯一 乾淨 的 地方 ， 不會 染上 塵埃 、 廢棄物 ， 而且 空氣 乾淨 清新 。 櫃子 的 門 把 噁心 的 菸味 和 亂七八糟 的 生活 都 擋 在 外面 了 。 我 走到 洋酒店 ， 買 了 兩 瓶 酒 回家 喝 。 為什麼 我 不肯 聽 豬頭 的 話 ？ 他 知道 等 我 拿到 金豬頭 時 ， 自己 已經 死 了 。 那 是 他 尋找 我 的 方式 。 然而 我 竟然 在 喝 酒 ， 我 恨死 自己 了 。 我 坐 在 電腦 前 沒命 地 灌 酒 、 抽菸 ， 挖掘 舊時 的 東西 。 我 重讀 以前 豬頭 寫 的 電郵 ， 有 幾十 封 ， 我 一 封 封讀 過 。 我 醉 著 酒 ， 尋找 被 自己 遺失 的 東西 。 「 我 好 想 你 ， 」 他 寫道 ， 「 可是 我 能 說 什麼 ？ 你 似乎 覺得 我 的 要求 太多 — — 你 承受 不 住 ， 但 我 只 要求 你 的 陪伴 ， 要 你 偶爾 陪 我 看 場 電影 。 可是 你 總是 在 忙 ， 忙著 弄 廣告 或 喝 酒 ， 或 做 些 我 不 知道 的 事 。 歐各思坦 ， 我 好 累 。 」 我 躺 在 床 上 ， 關掉 燈 ， 沉入 黑暗 裡 。 我 的 眼睛 漸漸 適應 後 ， 濃 黑化 去 ， 現出 房間 裡 的 樣子 — — 我 的 書架 、 一 堆 陳年 雜誌 。 接著 我 看到 一 隻 蜘蛛 快速 地 從 房間 角落 ， 沿 天花板 跟 牆壁 接縫 爬行 。 我 覺得 是 因為 我 的 眼睛 適應 黑暗 的 緣故 ， 可是 我 看到 蜘蛛 停下來 轉向 ， 用 長 腿 撐 著 大 如 杏仁 的 身體 等 在 那裡 。 牠 看到 我 了 嗎 ？ 我 小心 伸手 打開 燈 ， 眼睛 一 刻 也 沒 離開 牠 ， 因為 我 不 想 弄丟 牠 。 我 想 打開 燈 看 牠 是否 逃掉 了 ， 沒有 的話 ， 我 會 拿 雜誌 把 牠 打扁 。 燈 亮 了 ， 蜘蛛 不見了 。 怎麼 可能 ？ 我 的 眼睛 半 秒 也 沒 離開 呀 ， 我 是 憑 觸覺 ， 用 手指 扭開 床燈 的 。 可是 蜘蛛 竟然 不見了 。 真是 沒道理 。 我 又 回去 睡覺 了 。 第二 天 晚上 我 又 喝 酒 了 。 我 幹掉 第一 瓶 威士忌 ， 然後 去 櫃子 裡 拿 金豬頭 。 我 感覺 手 裡 沉甸甸 的 ， 金子 很 重 ， 我 第一 次 想到 ， 這 東西 一定 花 了 他 不少 錢 。 想到 金豬頭 曝露 在 公寓 的 空氣 裡 ， 就 令 我 害怕 。 我 覺得 空氣 很 髒 ， 會 污染 它 ， 就 像 污染 我 自己 一樣 。 我 把 豬頭 放回 櫃子 裡 ， 坐到 電腦 前 。 我 跟 舊金山 的 友人 寫 了 些 哈拉 的 電郵 ， 還 不 算 醉 ， 索性 將 兩 瓶 酒 喝光 。 我 上床 關 燈 時 ， 又 看到 蜘蛛 了 。 今晚 的 蜘蛛 很多 ， 天花板 上 滿滿 都 是 。 我 打開 燈 ， 卻 一 隻 都 不見 。 現在 我 明白 那 是 自己 的 幻覺 了 。 戒癮 中心 說 ， 慢性 的 後期 酗酒 者 會 出現 幻覺 。 事實 上 ， 看到 蜘蛛 並 不 算 稀奇 。 上床 時 我 忍不住 想 ， 人類 的 心智 真的 好 神奇 。 翌日 早晨 我 病 了 。 好像 是 感冒 ， 肺部 會 痛 ， 又 發燒 ， 而且 不 太 能 動 。 我 已 在 床 上 待 十 個 小時 了 ， 現在 其實 不 是 早晨 ， 而是 下午 。 我 拿 枕頭 蓋住 眼睛 ， 壓住 兩 眉 之間 ， 以利 呼吸 。 我 又 繼續 睡 。 等 我 醒 時 ， 更 不 舒服 了 ， 我 身體 發疼 ， 就 像 受傷 一樣 。 我 知道 自己 今天 不會 喝 酒 ， 也 不會 抽菸 了 。 我 病 到 無法 抽菸 喝 酒 ， 對 兩 者 興趣 頓 失 ， 我 知道 自己 不 怕死 。 我 覺得 身體 很 難過 ， 就算 死 了 也 無所謂 。 擁有 健康 ， 就 等於 擁有 一切 這 句 老 話 ， 說 得 一點 也 不 假 。 當 你 失去 健康 ， 其他 一切 都 不 重要 了 。 我 又 睡 了 十 個 小時 ， 醒 時 全身 發顫 ， 我 將 手 伸到 面前 ， 手 抖 個 不停 。 我 更 難過 了 。 我 的 心臟 跳 得 極 快 ， 其實 我 就 是 被 心悸 弄醒 的 。 我 的 心跳 強烈 到 將 我 從 夢 中 搖醒 ， 就 像 有 人 在 前門 敲打 一樣 。 我 在 床 上 坐起來 ， 把 枕頭 枕 到 背後 。 我 是 怎麼 了 ？ 那 天 晚上 我 的 情況 變 得 更 糟 了 ， 渾身 發抖 ， 而且 很 快 地 長滿 了 小 紅疹 。 我 的 兩 條 腿 上 都 是 紅斑 ， 然後 疹子 又 竄到 我 手臂 及 胸 上 ， 跨過 鎖骨 ， 蔓 向 我 的 脖子 。 我 的 嘴 裡 發出 金屬味 ， 任何 聲音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