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不定 很 快 就 會 爬到 山頂 了 。 」 羅貝托 點點頭 。 「 你 把 背包 留在 這裡 ， 」 他 說 ： 「 我 等 你們 回來 再 說 。 」 我 點頭 。 想到 沒有 羅貝托 一起 前行 就 很 害怕 ， 但 現在 我 也 沒有 往回 走 的 打算 。 等 廷廷 收拾好 東西 ， 我們 就 回到 山坡 繼續 往 上 爬 。 經過 幾 小時 緩慢 進展 ， 來到 一 處 峭壁 腳 下 ， 這 峭壁 高達 幾百 公尺 ， 幾乎 完全 垂直 ， 積滿 結實 冰雪 。 「 怎麼 爬 得 上去 啊 ？ 」 廷廷 問 。 我 打量 著 壁面 ， 腦筋 動 得 很 慢 ， 但 沒 多久 就 想到 綁 在 我 背 上 的 鋁桿 登山杖 。 「 我們 需要 階梯 。 」 說 著 ， 我 從 背 上 抽出 那 根 鋁桿 ， 用 尖端 在 冰雪 上 鑿出 粗略 的 踏腳階 ， 就 像 爬 階梯 一樣 。 這 實在 是 苦工 ， 但 我 就 像 牛馬 一般 ， 慢吞吞 卻 堅持 不懈 ， 兩 人 很 慢 地 一 次 一級 往 上 爬 。 廷廷 緊跟 在 我 後面 ， 我 知道 他 很 害怕 ， 不過 他 從來 沒 怨天尤人 。 總而言之 ， 我 只是 依稀 感覺到 他 的 存在 ， 注意力 則 全部 集中 在 眼前 正在 做 的 事 ： 鑿階 、 爬上 、 鑿階 、 爬上 。 有時 感到 像是 在 一 座 冰霜 摩天大廈 的 表面 往 上 爬 ， 雖然 鑿階 時 很 難 保持 身體 平衡 ， 可是 我 已經 不再 擔心 身後 的 高空 了 ； 我 尊重 它 ， 也 學會 容忍 它 的 存在 。 就 像 我 前面 說 過 的 ： 假以時日 ， 人類 什麼 都 能 適應 。 那 過程 實在 把 人 折磨 到 死 ， 如此 這般 一寸寸 往 上 爬 ， 時間 慢慢 過 了 幾 小時 。 大概 到 了 十點 多 ， 我 窺見 山脊 輪廓 上面 的 蔚藍 天空 ， 繼續 朝 它 爬上去 。 經過 多 次 錯覺 後 ， 我 已經 學會 不要 隨便 誤以為 爬到 了 山頂 ， 最好 等 弄清楚 再 說 ； 然而 這 一 回 我 爬上 山脊 邊緣 後 ， 山坡 變 平坦 了 ， 我 發現 自己 正 站 在 陰鬱 隆起 的 岩石 與 狂風 掃過 的 積雪 上 ， 過 了 好一會兒 才 明白 ， 上方 已經 沒有 別的 山 了 ， 我 已經 到達 最 高頂 。 那 一 刻 ， 我 不 記得 自己 是否 有 過 歡欣 雀躍 或 成就感 ， 要是 有 的話 ， 必然 也 在 環顧 周圍 時 消失 殆盡 。 山頂 給 了 我 通暢 無阻 的 三百六十 度 視野 ， 地平線 宛如 巨碗 邊緣 環繞 大地 ， 四面八方 極目 所 盡 之 處 藍色 漸 淡 ， 巨碗 裡面 擠滿 了 雪山 地帶 ， 每 座 雪山 都 很 像 我 才 剛 爬完 的 這 一 座 ， 既 陡峭 又 令 人 卻步 。 我 馬上 明白 ， 費查機 的 機師 犯 了 嚴重 錯誤 ： 其實 我們 還 沒有 飛過 庫利寇 ， 只不過 來到 安地斯 山脈 的 西側 邊緣 而已 。 飛機 掉 在 遼闊 山區 中間 的 某 個 點 。 死亡 的 對立面 ， 是 愛 我 不 知道 究竟 站 在 那裡 瞪眼 看 了 多久 ， 一 分鐘 ， 或者 兩 分鐘 。 我 木然 站 著 ， 直到 覺得 肺 裡 一 陣 燃燒 般 的 壓力 ， 這 才 曉得 自己 竟然 忘 了 呼吸 。 我 用力 吸 著 空氣 ， 兩 腿 一 軟 ， 倒 在 地 上 ， 咒罵 上帝 ， 對著 這些 高山 怒不可遏 。 真相 擺在 眼前 ： 無論 多少 奮鬥 、 希望 、 對 我 自己 和 父親 做出 多少 承諾 ， 全 都 到 此 結束 。 我們 全部 會 死 在 這些 山 裡 、 沉 到 雪 底 ， 亙古 寂靜 會 籠罩 我們 ， 而 我們 的 摯愛 也 永遠 不會 知道 ， 我們 曾經 怎樣 奮鬥 、 想要 回到 他們 身邊 。 在 那 一 刻 ， 我 所有 的 夢想 、 假定 、 對 人生 的 期望 ， 全部 在 安地斯山 的 稀薄 空氣 中 化為烏有 。 以前 一直 以為 生命 在 當下 是 真實 的 、 自然 的 事 ， 死亡 只不過 是 「 活 著 」 的 結束 。 現在 待在 這 個 了無 生氣 的 地方 ， 我 驚恐 地 看清楚 ， 死亡 才 是 持續 不斷 的 ， 是 基礎 ， 至於 生命 只不過 是 個 短暫 薄弱 的 夢 。 我 其實 已經 死 了 ， 生來 就 死定 ， 而 我 所以為 的 人生 ， 只不過 是 死神 讓 我 玩 的 遊戲 ， 玩 得 差不多 就 會 把 我 帶走 。 但 在 絕望 中 ， 我 心 裡 驟然 湧起 強烈 的 渴望 ， 渴望 著 母親 和 姊妹 的 柔情 ， 以及 父親 溫暖 有力 的 擁抱 。 我 對 父親 的 愛 在 心 中 澎湃 開來 ， 讓 我 了 解到 ， 儘管 處境 絕望 ， 但 回憶 父親 卻 讓 我 欣喜 。 我 也 吃驚 地 發現 ， 這些 山 雖然 深 具 威力 ， 但 威力 卻 沒有 大過 我 對 父親 的 依戀 ， 它們 無法 粉碎 我 愛人 的 能力 。 此時 我 感到 一 陣 心平氣和 ， 腦筋 清楚 無比 ， 在 這 清明 心思 之中 ， 發現 了 一 個 單純 又 驚人 的 秘密 ： 死亡 有 個 對立面 ， 但 這 對 立面 不僅僅 是 活 著 而已 ， 也 不 是 勇氣 或 信心 或 人 的 意志 。 死亡 的 對立面 ， 是 愛 。 我 以前 怎麼 沒 看到 這 點 呢 ？ 為什麼 每 個 人 都 沒 看到 這 點 呢 ？ 愛 才 是 我們 唯一 的 武器 ， 只有 愛 才 能 把 人生 變成 一 個 奇蹟 ， 並 從 苦難 與 恐懼 中 汲取 寶貴 意義 。 就 在 這 短暫 神奇 的 瞬間 ， 所有 恐懼 解除 了 ， 我 知道 自己 不會 讓 死神 控制 我 ， 我 會 滿懷 著 愛 與 希望 ， 步行 過 隔絕 我 和 家園 這 偏僻 荒涼 的 重山 峻嶺 ， 一直 走到 生命力 耗盡 為止 ； 等到 我 倒下來 ， 我 會 死 得 離 父親 近 得多 。 這些 想法 讓 我 增添 力量 ， 讓 我 懷 著 煥然一新 的 希望 眺望 這些 山嶺 ， 從中 搜尋 途徑 。 沒 多久 ， 我 聽到 廷廷 從 峭壁 下面 叫 我 。 「 南度 ， 你 看到 綠色 土地 嗎 ？ 」 他 大喊 著 問 ： 「 有沒有 看到 綠色 ？ 」 「 前景 大好 ， 」 我 朝下 對 他 喊 ， 「 叫 羅貝托 自己 上來 看看 。 」 我 等 著 羅貝托 爬上來 時 ， 從 背包 裡 取出 一 塑膠袋 和 唇膏 ， 把 唇膏 當 蠟筆 ， 在 塑膠袋 寫上 「 賽樂峰 」 ， 然後 塞到 一 塊 大 石 底下 。 這 山 是 我 的 勁敵 ， 我 心想 ， 所以 現在 我 要 把 它 獻給 父親 。 不管 後來 如何 ， 起碼 我 報 了 這 個 仇 。 羅貝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