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藹可親 ， 十分 溫和 ， 連 他 府中 的 僕役 ， 衛青 也 都 關心 備至 。 這 使 他 受到 所有人 的 稱讚 。 只有 皇上 常常 罵 他 「 鄉愿 」 ， 罵 他 沒有 風骨 ， 皇上 雖然 寵信衛青 ， 卻 對 他 態度 十分 不 客氣 ， 有 幾 次 ， 衛青 入宮 奏事 ， 皇上 召 他 進去 ， 坐 在 便桶 上 ， 一邊 出恭 ， 一邊 和 他 說話 。 而 和 其他 大臣 相見 時 ， 皇上 卻 會 穿好 衣服 ， 正正 衣冠 ， 態度 肅穆 莊嚴 。 我 私下 裡 抱怨 衛青 沒有 尊嚴 ， 向 他 說 ， 「 君子 不 重 則 不 威 」 。 衛青 卻 淡淡 地 笑 了 一下 ， 他 的 笑 中 ， 有些 無奈 ， 有些 苦澀 。 我 於是 知道 了 ， 他 是 含忍 的 ， 韜晦 的 ， 小心 地 收藏 著 自己 的 鋒銳 和 光芒 。 我 記得 那 是 一 個 春日 的 下午 ， 我 坐 在 長樂宮 的 前 殿 ， 和 衛青 說 著 話 ， 成群 的 蜜蜂 在 殿 外 的 桃花叢 中 嗡嗡 飛舞 ， 侍女 奉上 碧綠 的 毛峰茶 。 「 皇后 ， 也許 妳 會 成為 我們 姊弟 中 最 長壽 的 人 。 」 肥胖 的 衛青 ， 滿 頭 都 是 大汗 ， 他 啜飲 著 綠茶 ， 說道 ， 「 大哥 和 兩 位 姊姊 都 不 在 了 ， 我 的 身體 近來 也 覺 不 快 。 」 「 青弟 ！ 」 我 猛然 抬起 頭 看 他 ， 真的 ， 五十 歲 的 衛青 ， 已經 生出 了 白髮 ， 太平 生活 ， 反而 是 名將 的 毒藥 ， 十 年 前 ， 衛青 是 多麼 年輕 剽悍 。 他 將 臉 轉 了 過去 ， 一向 浮 在 臉 上 作為 偽裝 的 笑容 ， 此刻 全 都 凋謝 了 ， 表現 在 他 臉 上 的 ， 是 極 大 的 疲倦 和 寂寞 。 「 青弟 一定 會 長命百歲 ， 陪 著 姊姊 。 」 我 含淚 笑道 ， 「 你 若是 先 去 了 ， 還 有 誰 能 幫助 扶持 姊姊 呢 ？ 青弟 ， 答應 我 ， 走 在 姊姊 後面 。 」 衛青 沉默 著 ， 緩緩 地 搖頭 。 「 青弟 ！ 」 我 止不 住 自己 的 眼淚 ， 「 你 為什麼 出 此 不 吉 之 言 ？ 」 「 近來 我 身體 極度 虛弱 ， 」 衛青 低沉 地 說道 ， 「 三姊 ， 我 想 ， 這 也許 是 因為 小時候 牧 羊 ， 長年 睡 在 潮濕 骯髒 的 羊圈 裡 的 緣故 。 冬天 那麼 大 的 雪 ， 我 只 有 半 塊 掉 毛 的 羊皮 能 禦寒 ， 北風 將 我 吹 得 硬梆梆 的 ， 像 塊 冰 ； 夜裡 我 不停 地 爬起來 ， 在 四面 透風 的 羊圈 裡 跑動 … … 年輕 時 仗 著 底子 壯 ， 扛 了 過來 ， 現在 年 過 五十 ， 終究 是 不 中用 了 。 」 「 該死 的 鄭季 ！ 」 我 怒容滿 面 ， 「 我 要 殺 了 他 ！ 」 「 不必 了 。 」 衛青 苦笑 道 ， 「 他 已經 受到 了 應 有 的 懲罰 。 二十 年 前 ， 我 強徵 了 他 的 家財 。 他 的 那 三 個 兒子 都 被 我 徵募來 ， 在 帳 下 當 騎兵 ， 一 個 戰死 在 祁連山 ， 一 個 戰死 在 龍城 ， 剩下 的 小 兒子 ， 只 有 一 條 腿 一 隻 手 。 現在 ， 鄭季 已經 七十 歲 了 ， 還要 為 鄰人 看守 羊群 ， 討 一 口 殘羹 冷 飯 ， 來 養活 他 的 殘廢 孩子 。 我 有時 夜裡 醒過來 想 ， 我 是 不 是 太 殘忍 了 ， 他 畢竟 是 我 的 生身 父親 … … 」 「 你 想想 他 當年 是 怎樣 對待 你 的 ！ 」 衛青 走到 殿門 處 ， 輕輕 搖動 枝枒 上 的 桃花 ， 落英 繽紛 ， 衛青 就 在 那 棵 樹 下 回首 說道 ︰ 「 『 人 之 將 死 ， 其 言 也 善 。 』 我 已經 命 人 去 河東 ， 給 鄭季建 一 座 簡單 的 房子 ， 再 安排 兩 個 人 服侍 他 ， 好歹 ， 讓 他 平平靜靜 地 死去 罷 ， 不要 再 有 什麼 痛苦 ， 也 不要 再 有 什麼 怨恨 。 」 「 青弟 ！ 」 從 這 件 事 上 ， 我 真的 發現 了 衛青 有 夕陽 落山 的 跡象 ， 「 你 還 記不記得 ， 你 剛剛 從軍 時 曾 向 我 說 過 的 一 句 話 ？ 」 「 什麼 ？ 」 「 你 受命為 驍騎 將軍 ， 將要 北上 立功 之 時 ， 曾 私下 裡 和 我 說 ︰ 你 這 一生 ， 絕不 原諒 任何 傷害 過 你 的 人 ， 也 絕不 需要 任何 人 的 原諒 。 」 「 我 忘 了 。 」 「 忘 了 ？ 」 「 皇后 ， 」 衛青 換 了 個 話題 ， 他 走進 殿 內 ， 深陷 在 贅肉 裡 的 眼睛 凝視 著 我 ， 「 老臣 的 身後 ， 別人 都 放 得 下 ， 只 不 放心 兩 個 人 。 」 「 哪 兩 位 ？ 我 替 你 照顧 他們 。 」 衛青 淒涼 地 笑 著 ︰ 「 好 ， 妳 答應 我 ， 照顧好 妳 自己 。 皇后 ， 我 最 不 放心 的 ， 就 是 妳 。 」 我 悲哀 地 點 了 點頭 ， 垂淚 道 ︰ 「 我 答應 你 。 你 若是 走 了 以後 ， 我 會 更加 小心 謹慎 ， 為了 家族 的 榮譽 、 為了 我 自己 而 處處 留神 。 」 「 大勢 已 去 ， 又 豈是 處處 留神 便 能 挽回 頹勢 的 ？ 皇后 ， 妳 若 回天 無力 ， 千萬 要 記得 一 個 字 — — 忍 。 」 我 含淚 點頭 。 「 我 第二 個 不 放心 的 ， 是 伉兒 。 」 「 伉兒 有 我 照顧 ， 你 放心 。 」 「 伉兒 從小 生長 侯門 ， 不 知 稼穡 ， 不 通 世情 ， 失去 父親 以後 ， 肯定 會 栽跟斗 。 我 想 ， 如 有 可能 ， 將來 讓 他 回 平陽縣 老家 ， 買 一 塊 良田 ， 本本 分分 地 做 一 個 富家翁 ， 反倒 可 保 性命 。 」 衛青 苦澀 地 笑 著 。 「 青弟 多慮 了 。 皇上 再 薄情 ， 也 不至於 會 殺 衛伉 。 皇上 曾 親口 許諾 ， 要 提拔 衛伉 至 三 公 之 位 ， 將來 輔佐 太子 ， 共 治國事 。 」 我 安慰 他 。 「 世事 多變 ， 難以 預料 。 皇上 本來 善變 ， 現下 年紀 大 了 ， 變 得 多疑 、 猜忌 、 冷酷 ， 讓 人 畏懼 … … 」 衛青 的 聲音 越發 悲苦 。 我 不禁 伸手 將 衛青 的 頭 攬入 懷中 ， 放聲 大哭 道 ︰ 「 青弟 ， 你 放心 ， 我 好歹 要 還 你 一 個 好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