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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在 天亮 前 趕到 鎮康 , 覓 了 一 塊 接近 十字 街口 的 屋簷 , 擺下 攤子 , 搬出 他們 的 商品 , 村上 婦女 們 繡 的 枕頭 及 布鞋 , 和 他 母親 手紡 的 白 粗布 , 以及 加 過 工 , 用 石灰泥 染成 , 粗陋 不堪 的 印花布 等等 , 和 武俠 小說 上 描繪 的 一樣 , 大約 上午 十點鐘 左右 , 幾 個 地頭蛇 眾 星 捧 月 似的 捧着 一 位 警察 前來 通知 他 , 要 他 快 一點 搬走 。 「 我們 一早 佔 的 ! 」 女伴 抗議 說 。 「 我 的 小 心肝娘兒 , 」 一 個 流氓 說 , 「 我 一 年 前 便 佔下 了 。 」 他們 並 沒有 繼續 調戲 他 的 女伴 , 但 他們 卻 把 地攤 上 的 東西 統統 摔到 大街 上 , 恁 來往 的 人 踏踐 , 和 順手 牽 羊 的 偷去 。 十六 歲 , 只 能 算是 一 個 孩子 , 他 不 明白 他 為什麼 被 虐待 , 他 向 警察 求援 , 警察 卻 責備 他 擾亂 治安 , 他 哭 了 , 抓住 一 個 最 凶頑 的 人 拚命 , 結果 是 可想而知 的 , 在 被 暴打 一 頓 之後 , 他 被 帶進 警察局 , 關到 第二 天 , 他 的 母親 由 女伴 扶着 , 趕到 城 裏 , 哭哭啼啼 的 向 警察 叩頭 求請 , 才 放 了 出來 。 李泰興 是 這樣 的 被 逼成 匪 , 他 和 史慶勳 一樣 , 背 了 母親 , 漏夜 逃到 緬甸 , 落草 為寇 , 在 當 了 土匪 後 , 不到 三 年 , 那 就是說 , 他 還 不 到 二十 歲 , 便 擁有 為數 四百 的 人槍 , 成為 雲南 一 支 最 大 的 悍匪 , 專劫 「 趕 街子 」 , 被 虐待 的 痛苦 , 養成 他 殺人 不 眨眼 的 性格 , 我們 伙伴 中 沒有 比 李泰興 殺人 更多 的 了 , 那些 過去 欺侮 他 的 地頭蛇 全 都 抖成 一 團 死 在 他 的 雙槍 之下 , 他 捉住 他們 , 在 燭火 輝煌 的 大廳 上 設 筵 宴客 , 然後 , 縱 他們 逃走 , 在 二百 步 之外 , 雙槍 齊 發 , 取 他們 的 性命 。 在 反攻 雲南 的 戰役 中 , 他 接受 獨立 第三十二 支隊 司令 的 番號 , 繼續 搶劫 鎮康 的 趕 街子 , 但 不再 單純 劫富濟貧 了 , 他 專 搶 共產黨 的 貿易 公司 , 縱 馬西歸 時 , 就 把 戰利品 分送 各 村 窮苦 的 老百姓 , 所以 他 大小 數百 戰 , 從 沒有 一 次 失風 , 他 就 是 魚 , 老百姓 就 是 水 , 他 每 進駐 一 個 村子 , 便 採取 共產黨 當初 困擾 我們 的 那 種 戰術 , 先行 封鎖 , 凡 企圖 越過 封鎖線 的 , 一律 就地 格殺 , 孟子 曾經 說 過 , 唯 不 殺人 者 能 統一 天下 , 我 似乎 覺得 , 如果 能 正正當當 的 殺人 , 寧使 一 家 哭 不 使 一路 哭 , 民心 恐怕 反而 更 會 傾向於 他 。 李泰興 是 一 個 典型 的 老粗 , 但 他 有 和 張作霖 相同 的 老粗 的 道理 , 他 把 他 的 部隊 分為 兩 個 梯隊 , 一 個 梯隊 作戰 , 一 個 梯隊 訓練 , 他 對 知識 份子 的 尊重 , 超過 我 所 知道 任何 文武全才 的 將軍 , 那些 將軍 們 一旦 獲得 權勢 , 便 自認為 是 萬能 , 只有 李泰興 知道 他 有 許多 自己 所 不 懂 的 東西 。 四國 會議 後 , 他 背着 他 的 老母 , 坐上 飛機 , 飛往 台灣 , 他 的 母親 是 不 是 健在 , 我 不 知道 , 求 忠臣 於 孝子 之 門 , 我 永 不能 忘記 我 眼前 的 英雄 孝子 們 的 塑像 , 而且 , 一直 到 撤退 的 那 一 天 , 他 從 沒有 理 過 髮 , 和 女人 的 頭髮 一樣 長 的 披 到 肩 上 , 在 他 那 個 單純 的 只 知道 忠和孝 的 腦筋 裏 , 他 認為 國家 所以 弄成 這 個 樣子 , 完全 是 沒有 「 真主 」 的 緣故 , 因此 , 他 曾 在 佛 前 發誓 , 不 遇 真主 不 剃頭 。 現在 , 聽說 這 個 殺人如 麻 的 英雄 , 在 台灣 中壢 做 漿糊 生意 , 我 不 知道 做 漿糊 對 國家 的 貢獻 會不會 超過 他 在 滇西 游擊 對 國家 的 貢獻 , 但 我 知道 , 使 他 , 以及 和 他 類似 的 志士 , 淒苦 的 老死窗牖 , 實在 是 一 個 悲劇 , 國家 並 不 擁有 用 不盡 的 人才 , 不 是 嗎 ? 四 我 想 不再 用 更多 的 篇幅 介紹 我們 的 英雄 了 , 實際 上 也 不 允許 我 一一無遺 的 介紹 , 僅只 戰死 的 伙伴 們 的 名單 , 便 可以 厚厚 的 寫出 一 本 書 。 他們 , 有 些 名字 是 三 個 字 , 有 些 是 兩 個 字 , 在 那 簡單 的 三 個 字 或 兩 個 字 裏面 , 卻 含着 無限 熱淚 。 有 一半 以上 死 於 毒蚊 , 猶如 油盡燈熄 , 等到 血 被 瘧菌 吸枯 , 人 也 不 起 。 有 一半 左右 則 死 於 緬軍 和 共產黨 之 手 , 子彈洞 穿 他們 的 胸膛 , 鮮血 淹沒 了 他們 痛苦 裂開 的 嘴巴 。 我 記得 曾國芬 父子 , 他們 是 雲南 緬寧 曾家 壩子 的 人 , 在 反攻 雲南 戰役 中 , 他們 盛張 筵席 , 招待 村子 裏 人民區 政府 區長 以下 五 人 , 用 甜言蜜語 和 酒 把 他們 灌醉 後 , 砍下 頭顱 , 舉家 奔向 國軍 , 可是 , 父子 二 人 終於 陣亡 在 岩帥 , 共軍 的 機槍 把 父親 的 雙腿 從 膝蓋 那裏 打斷 , 兒子 背着 父親 , 沿 着澗 底 向 雍和 那 個 方向 狂奔 , 希望 能 趕上 大軍 , 後來 , 有 看到 他們 的 弟兄 告訴 我 , 父子 二 人 雙雙 死 在 山口 , 渾身 是 血 的 靠 着 崖石 坐着 , 眼珠 已 被 鳥鼠 啄去 了 , 是 共軍 打死 他們 , 還是 凍餓 而 死 , 沒有 人 知道 。 除了 這些 , 我 還可以 說出 更多 的 慘烈 事蹟 , 那些 壯士 們 現在 都 像 煙雲 一樣 的 消散 , 唯一 留在 世上 的 , 是 那 位於 猛撒 的 忠烈祠 裏 的 一 紙 牌位 , 但 四 國 會議 後 , 忠烈祠 拆除 , 牌位 失散 , 便 再 也 找 不 到 他們 曾經 為 國 捐軀 的 痕跡 , 但 這 一切 都 不能 使 我們 氣短 , 「 人生 自古 誰 無 死 , 留取 丹心 照 汗青 ! 」 我們 這些 百 戰 蠻荒 的 孤臣 孽子 , 根本 不可能 留名 史頁 , 也 從 沒有 想到 要 留名 史頁 , 同時 , 即令 留名 史頁 , 又 該 如何 ? 我們 只是 盡到 做人 的 本份 , 用 我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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