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來人 身材 高大 魁梧 ， 紅光滿面 ， 儀表 堂堂 ， 靴子 踩 在 山石 胡亂 鋪出 的 小徑 上 竟 不 出 一點 聲響 ， 他 來到 方伯謙 面前 ， 單腿 跪 地 給 方伯謙 打 了 一 個 千 ， 說 ： 「 標下 給 方 大人 請 安。 」 方伯謙 一 看 原是 他 的 魚雷大副 穆某穆 晉書 ， 有些 意外 ， 不得不 在 椅 上 坐直 了 身子 ， 他 覺得 這 個 人 本 是 應該 避 著 自己 才 好 。 穆晉書 還 一 個 千千 在 那裡 ， 說 ： 「 因 怕 近來 方 大人 心緒 煩亂 ， 因此 一直 未便 上門 請 安。 」 說 著 從 錢袋 裡 掏出 樣 東西 雙手 呈上 ， 「 區區 一千兩 。 給 大人 作 碗 茶 喝 。 」 方伯謙 愣 了 下 說 ： 「 我 並 沒有 深責 你 ， 起來 ， 起來 ， 這 是 幹嘛 ？ 」 穆晉書 連聲 應 諾 著 ， 「 正 是 ， 正 是 。 」 他 站起身 來 還 沒 站穩 ， 誰 知 又 一 個 千 打到 了 地 下 ， 說 ： 「 標下 實是 還 有 一 個 意思 … … 」 方伯謙 說 ： 「 還 有 ？ 」 穆晉書 說 ： 「 我 濟遠艦 上 大副 已 殉國 了 … … 」 方伯謙 直 眨 貶眼 ， 「 … … 你 的 意思 ？ 」 「 標下 的 意思 ， 由 此 正好 開 了 個 缺 。 」 「 頂缺 ？ 」 方伯謙 一下 從 椅子 上 跳 了 起來 ， 「 你 來 是 想 頂 沈昌壽 大副 的 缺 ？ 」 穆晉書 將 兩 眼 直視 著 方伯謙 ， 「 國家 也 正好 在 用人 之 際 。 」 方伯謙 簡直 不 相信 自己 的 耳朵 ， 他 憤怒 已 極 撲 過去 ， 一把 揪住 了 穆晉書 的 衣領 ， 「 無恥 之 尤 ！ 我 一 槍 斃 了 你 ！ 」 「 遲 了 。 」 穆晉書 坦然自若 地 說 ， 「 在 魚雷艙 裡 你 就 該 斃 了 我 。 遲 了 ， 現在 遲 了 ， 現在 就 是 一 命 抵 一 命 的 事 。 再 說 ， 兩 條 命 比起來 ， 你 的 值錢 ， 還 是 我 的 值錢 ？ 」 方伯謙 的 手 顫抖 著 ， 「 大副 一 職 ， 有 我方 伯謙 在 ， 你 休想 ！ 」 穆晉書 不 急 不 怒 ， 「 休想 ， 就 不 想 了 。 倒是 我 還 記得 濟遠 是 怎麼 掛 了 白旗 和 敵國 的 太陽旗 ， 這 才 被 日本人 放 了 一 馬 跑掉 的 。 」 方伯謙 的 手 驀然 鬆開 了 ， 轉而 他 鎮靜下來 ， 「 濟遠 上 不 是 你 一 個 人 ， 我 還 有 一百多 個 兄弟 。 」 穆晉書 彎腰 撿起 銀票 裝起來 ， 「 不錯 ， 不錯 。 可 我 不 明白 還 有 誰 來 問 你 那 一百多 個 難兄難弟 ， 要 問 這 北洋 水師 的 提督 就 不 是 丁汝昌 ， 該 由 你 來 當 著 了 ！ 」 說完 他 又 一 撣 前襟 上 沾 的 灰 說 ： 「 我 走 了 。 」 方伯謙 說 ： 「 不 送 。 」 走 了 兩 步 的 穆晉書 突然 轉身 ， 十分 古怪 地 衝 著 方伯謙 笑 了 起來 ， 「 這 ， 我 可是 要 到 天津 直隸 總督 衙門 走 一 趟 的 。 你 也 敢 送 ？ 」 方伯謙 望 著 穆晉書 消失 的 身影 ， 腿 一 軟 頹然 坐到 了 椅 上 。 他 真的 感到 自己 老 了 ， 再 也 掙扎 不 出 一些 青春 的 熱血 來 。 6 天津 直隸 總督 衙門 門 前 車水馬龍 熙熙攘攘 ， 從來 沒有 這麼 熱鬧 過 。 往來 進出 的 都 是 些 金髮 碧眼 的 外國人 。 中 日 宣戰 了 ， 好像 全 世界 的 軍火 都 匯集 到 了 中國 來 ， 騰騰烈烈 ， 彷彿 首先 就 要 把 這 直隸 總督 衙門 炸 它 個 分崩離析 似地 。 九月 上旬 的 一 個 下午 ， 直隸 總督 衙門 的 大堂 裡 仍 是 高朋滿座 。 盡 是 各色各樣 的 洋人 ， 有 來 賣 手槍 火藥 的 ， 有 賣 洋藥 繃帶 紗布 的 ， 有 賣 魚 雷 水雷 的 ， 有 賣 大炮 毛瑟槍 的 ， 更 有 來 賣 據說 是 一點鐘 能 開 三十 邁 （ 邁 ， 英哩 ） 大兵艦 的 ， 反正 是 個個 空 著手 ， 個個 都 又 是 奇貨可居 地 瞄 著 大清國 的 銀子 。 他們 都 在 苦苦 等 著 李中堂 接見 ， 不見著 就 發誓 不 走 的 樣子 。 他們 有的 傲岸 而 坐 ， 只 儲蓄 著 精氣神 等 著 到時 的 傾瀉 ； 有的 卻 已 等 不得 ， 已 在 滔滔不絕 地 纏 著 接待 的 幕僚 、 衙役 、 買 菜 回來 的 廚子 ， 甚至 是 拎 著 銅壺 來 添 茶 上水 的 雜役 大 說 一 通 ， 直 把 這些 人 說 得 諾諾 連聲 ， 直 把 個 頭點 得 像 雞啄米 一般 。 但 說 著 說 著 ， 聲音 就 小下來 ， 所有人 的 眼睛 都 朝 一 個 方向 望去 ， 只 見 大堂 的 後面 轉出 一 個 衙役 ， 高呼 一 聲 ： 「 中堂 到 ！ 」 接著 便 見 一 個 侍從 用 綢布 裹 著 一 個 公文包 之類 的 東西 走進來 ， 立 在 一 側 ， 少頃 李鴻章 出現 了 ， 他 疾步 走到 案桌 後 ， 拱手 向 所有人 招呼 ： 「 讓 諸 位 久 等 ， 久 等 。 」 侍從 在 身後 挪動 椅子 讓 他 坐下 ， 他 卻 轉 了 個 身 一 步 一 步 踱 到 案桌 的 前面 來 ， 說 ： 「 並非 開堂問案 ， 大可不必 拘泥 了 。 」 接著 滿 臉 含笑 地 把 眾洋人 一一 望 過 ， 洋人 們 便 起身 鞠躬 。 李鴻章 漫不經意 地 把 手 一 揮 ， 「 不必 拘禮 。 」 這 才 坐 在 已 搬到 他 身後 的 椅子 上 。 洋人 們 紛紛 坐下 ， 有 人 掏出 匣子 ， 從 裡面 拿出 又 粗 又 長 的 古巴 雪茄 ， 突然 李鴻章 大咳 一 聲 ， 舉座 皆 吃 了 一 驚 ， 就 見 大堂 的 後面 又 跑出 兩 個 侍從 模樣 的 人 ， 一 人 手 裡 端 著 一 個 黃燦燦 的 水煙袋 ， 另 一 個 手 裡 捧 著 煙絲 ， 躬身 在 李鴻章 面前 把 煙 點起來 。 李鴻章 大咧咧 地 坐 著 ， 嘴 一 張 吸 了 一 口 ， 又 慢慢 地 一點點 吐 了 出來 ， 一 縷 煙霧 便 極其 自在 地 在 這 總督署 的 大堂 上 裊裊 地 升騰 變幻 著 。 那 幾 個 洋人 這 才 想起 自己 的 雪茄 ， 抽出 長長 的 洋火棍 ， 翹起 腳 ， 一下 一下 地 在 鞋 底 上 劃起來 。 有 洋人 站起來 說 ： 「 中堂 大人 ， 我 這 次 帶來 的 東西 非同 一般 ， 很 有 新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