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不 知道 , 便是 出 了 車禍 被 壓斷 了 脖子 , 也 不 知道 。 而 人 是 感情 動物 , 疏遠 的 久 啦 , 最 老朋友 間 的 友情 可能 慢慢 褪色 ; 半 老朋友 間 的 友情 已經 不 太 濃 , 說不定 十 年 下來 , 會 變成 了 陌生人 矣 ; 至於 新交 的 朋友 , 好像 妓女 接待 嫖客 一樣 , 幾 個 月 下來 , 更 是 無啥介事 。 不 知道 從 那 一 年 起 , 可能 是 一九五五年 吧 , 寄 賀年片 成 了 一窩蜂 。 一 個 交際 相當 狹窄 的 小子 , 能 一口氣 接上 三 、 五十 張 。 柏楊 先生 一向 是 人 多 地方 不 去 的 , 每 天 除了 上班 , 就是 蹲 在 家 裡 冒充 老太爺 , 很少 與 外界 來往 , 為 這 件 事 , 老妻 還 一口咬定 我 完 啦 , 她 常 曰 : 「 你 瞧 人家 張 先生 , 天天 跑 處長 公館 , 如今 當上 主任 啦 。 」 又 曰 : 「 你 瞧 那 個 姓 趙 的 , 走上 部長 太太 的 內線 , 就 要 去 美國 出席 啥 會議 啦 。 」 說 的 我 心癢 難 抓 。 嗚呼 , 柏楊 先生 天縱英明 , 腿 有 黑子 , 豈是 沒 前途 之 人 , 就 決心 也 奔走 奔走 權貴 之 門 , 可是 拍 馬屁鑽 路子 這 玩藝 , 和 其他 救國 救民 的 大 道理 一樣 , 說起來 容易 , 真的 去 幹 , 就 不 簡單 。 而且 現在 社會 , 圈圈 差不多 都 是 先天 的 , 單純 靠 把 頭 削 尖 猛 鑽 , 並 沒有 太 大 用處 。 夫 先天 的 也 者 , 最 典型 的 莫過於 同 一 訓練班 , 同 一 訓練 學堂 , 或 留美 時 同 一 個 客柔撲 。 同學 焉 , 教習 焉 , 自然 成為 一 個 圈圈 。 於是 東圈 西圈 , 勇不可當 , 圈外 之 人 , 縱然 把 頭皮 鑽破 , 頂多 也 不過 鑽成 「 門神 」 , 猛 一 瞧 你 在 門 裡 , 可是 遇到 風雨黑夜 , 大門 一 關 , 你 仍然 被 關 在 門 外 。 所以 後來 我 也 就 不再 鑽 啦 , 我 說 這些 , 不 是 說 我 清高 , 誰 要 以為 我 清高 , 誰 就 頭腦 不清 , 蓋 沒有 圈圈 的 人 永遠 受到 排斥 , 老妻 雖 程度 甚 低 , 見識 倒 並 不 甚 低 也 。 一 個 人 到 了 沒有 圈圈 的 地步 , 真是 孤苦 伶仃 , 不過 社會 關係 也 順便 的 就 單純 起來 。 從前 有 人 說 , 謝冰心 女士 寫作 範圍 是 個 啞鈴 , 一 端 是 母親 , 一 端 是 學堂 , 當中 只 被 一 條 細 線 相連 。 柏楊 先生 的 生活 同樣 也 是 一 個 啞鈴 , 一 端 是 辦公室 , 一 端 是 柏府 , 當中 不過 一 條 馬路 。 然而 , 就是 這麼 一 個 可憐 老頭 , 在 那 幾 年 過年 時 , 都 能 接到 七 、 八十 封 賀年片 , 其他 稍微 有點 架勢 的 顯赫 人物 , 其 賀年片 之 多 , 真 要 用 洗 腳盆裝 也 。 直接 受 賀年片 之 災 的 , 有 三 種 人 焉 , 一 曰 秘書 老爺 的 手 , 照冊 猛 抄 , 有時 能 抄 三 天 三 夜 , 關節 都 抄 得 脫 了 臼 。 一 曰 郵差 先生 的 腿 , 身 上 背 著 一袋袋 漠不相關 的 「 大 宗 郵件 」 , 腳底 下 都 能 跑出 潦泡 。 一 曰 官 崽 的 娘 ── 不 是 他 娘 的 胴體 , 而是 他 娘 的 耳朵 , 蓋接到 該 官 崽 賀年片 的 朋友 , 打開 一 看 , 開 台灣省 罵 曰 「 幹他娘 」 , 則 他 娘 的 耳朵 如 不 泡 到 涼水 裡 , 真 能 燒掉 。 風氣 所及 , 凡是 有 秘書 而 他 又 有 權 亂花 納稅人 錢 的 傢伙 , 把 各 機構 各 單位 的 職工 名冊 , 收集 一 份 , 不管 大哥 二哥 麻子哥 , 不管 人 死 了 沒有 , 或 離 了 職 沒有 , 更 不管 認識 不 認識 ( 當然 不 認識 ) , 只 閉 著 尊眼教 秘書 老爺 寫 而 寄 之 , 這 種 賀年片 不 叫 賀年片 , 而 叫 幹他娘片 。 ( 柏老 按 : 一九七○年代 之後 , 社會 層面 加多 , 傳統 的 政壇 是 唯一 重要 層面 的 現象 , 逐漸 退卻 , 成為 重要 層面 之 一 , 不再 是 唯一 層面 啦 ; 但 各 種 層面 裡 , 圈圈 仍 在 作怪 , 簡直 是非 我 族類 , 其 心 必 異 。 咦 。 ) 禮 多 人 怪 畸形 人 所以 冒 著 被 人 幹 他 娘 的 危險 , 而 仍 照 寄 賀年片 不誤 , 大概 他 閣下 對 心理學 頗 有 研究 , 俗不云乎 「 禮 多 人 不 怪 」 , 我 給 他 一 張 賀年片 , 教 他 看 我 多麼 溫柔 癡情 呀 , 接片 的 傢伙 , 如果 對 我 有 壞 印象 , 一 接 該 片 , 可能 變好 ; 對 我 有 好 印象 的 , 一 接 該 片 , 印象 就 更 好 矣 ; 根本 沒有 印象 的 , 一 接 該 片 , 豈不 也 就 有 了 印象 乎 ? 這 種 心戰 之 術 , 事實 上 也 往往 會 收到 奇功 , 蓋 寄寄 賀年片 , 不過 小 焉 者 , 而 和 這 種 同 一 原理 的 , 還 有 「 召見 」 之 術 。 提起來 召見 , 有 一 度 真是 其 效 如 神 , 有些 當 老闆 的 , 心血來潮 , 最 喜歡 召見 夥計 。 一九一○年代 之初 , 我 去 上海 , 有 一 個 朋友 , 芝麻 職員 一 個 , 有 一 次 在 報 上 發表 一 則 短文 , 大談 國家 大勢 , 頭頭是道 , 文情並茂 。 不 知道 怎麼 搞 的 , 被 董事長 知道 啦 , 於是乎 , 有 一 天 焉 , 他 桌 上 放 了 一 紙 通知 , 通知 上 說 , 董事長 第二 天 下午 召見 他 啦 。 第二 天 他 一早 就 沐浴 更衣 , 披掛 整齊 , 屆時 惶惶 恐恐 , 趨進 ( 非 「 走進 」 ) 董事長 辦公室 , 教 他 坐 他 不 敢 坐 , 教 他 站 他 也 站 不 穩 , 董事長 倒 非常 民主 , 喊 他 「 同志 」 , 又 握 他 的 手 , 問 他 家 裡 有 幾 個 人 ? 住 在 哪裡 ? 又 問 他 有 啥 困難 ? 最後 告 他 曰 : 「 有 什麼 困難 只管 找 我 。 」 言 畢端 茶 送客 。 從此 之後 , 該 小子 就 春心蕩漾 , 認為 他 有的 是 前途 , 馬上 就 要不得了 啦 , 連 柏楊 先生 這 種 老朋友 也 不能 交 啦 , 有時 馬路 上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