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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 一 種 難以 掩飾 的 緊張 , 山徑 崎嶇 而 狹窄 , 像 蛇 的 肚皮 一樣 , 在 亂 山 中 蜿蜒 着 向 前 伸展 , 只 能 容許 一 個 人 通過 , 六萬 大軍 不得不 擺成 單行 , 沒有 左衛 右衛 ── 山巒 陡削 , 排成 單行 , 通過 已 是 困難 , 不可能 再 有 側面 掩護 , 我們 時時 都 提心吊膽 , 任何 一 個 山頭 上 露出 一 挺 機關槍 , 我們 便會 像 甕 中 之 鼈 一樣 , 束手待斃 , 所有 的 重 武器 都 拋棄 了 , 大家 輕 裝備 爬山 , 冬天 的 陽光 雖然 是 溫暖 的 , 但 在 不久 之後 , 大家 便 被 曬 的 和累 的 汗流浹背 。 當天 中午 , 午飯 後 休息 的 時候 , 石建 中 將軍 扶着 拐杖 , 不斷 側起 耳朵 , 很 久 很 久 。 「 情形 好像 不 太 對 ! 」 他 低低 的 對 我 說 。 「 你 聽到 什麼 了 嗎 ? 」 「 不 , 正 是 因為 沒有 聽到 什麼 , 你 感覺出來 沒有 , 這 一帶 的 山 是 多麼 靜 。 」 他 的 話 提醒 了 我 , 我 也 側 起 耳朵 , 除了 弟兄 們 零落 的 談話聲 外 , 大地 上 果然 沒有 其他 一點 聲音 , 連 一點 蟲鳴 的 聲音 都 沒有 , 我們 進入 的 分明 的 不 是 一 座 叢山 , 而是 一 座 古 墓 。 「 靜 的 可怕 , 」 石 將軍 說 , 「 而且 這 一帶 的 山 好像 被 火 燒 過 似的 。 」 這 種 被 火 燒 過 似的 不祥 的 預感 卻 是 每 個 人 都 有 的 , 但 都 埋 在 心頭 , 一 句 話 道破 心頭 的 隱憂 , 圍繞 在 石 將軍 周圍 的 師部 官長 們 大家 把 頭 轉過來 , 驚慌 的 期待 着石 將軍 的 下文 , 但是 , 石 將軍 沒有 再 說 什麼 , 只 低下 頭 , 那 年 他 才 三十五 歲 , 但 看起來 他 似乎 已 是 很 老 了 。 本來 預計 當天 晚上 便 可 到達 元江 鐵橋 的 , 可是 , 就 在 那 絕地 的 亂 山叢 中 , 一 個 山峰 接 一 個 山峰 , 一 個 深谷 接 一 個 深谷 , 爬 不 完 的 山 , 越 不 完 的 嶺 , 以為 只要 爬過 前面 那 個 山頭 便 可以 看見 元江 鐵橋 了 , 卻 另 有 一 個 山頭 在 面前 聳起 , 聽 不 到 聲響 , 看 不 到 鳥獸 , 假使 能 有 一 隻 鳥 飛過 , 我們 都 會 歡呼 , 可是 什麼 都 沒有 , 尤其 使 人 心情 一 天 比 一 天 沉重 的 是 , 看 不 見 一 根 青草 , 起初 還 有 一 棵 兩 棵 垂死 的 小 樹 , 後來 簡直 是 什麼 生物 都 沒有 了 , 所有 的 山峰 都 枯乾 的 和 死人 臉皮 一樣 的 焦黃 , 萬丈深谷 , 卻 沒有 潺潺 的 水聲 , 俯身 靜聽 , 聽到 的 只 是 隱約 的 風 吼 。 七 天 之後 , 我們 還 在 亂 山 裏 打轉 , 糧食 已 發生 恐慌 , 但 更為 可怕 的 還是 沒有 飲水 , 我 不能 形容 政芬 她們 那些 眷屬 們 和 孩子 們 的 慘狀 , 她們 滿 腳 是 泡 , 幾乎 是 一面 哭 , 一 面 一 步 一 步 的 往 前 挨 , 母親 們 用 她們 那 只有 少許 津液 的 舌尖 舐着 孩子們 的 枯焦 的 嘴唇 , 更 把 自己 哭出來 的 眼淚 拈來 潤濕 孩子們 渴 得 一直 伸着 的 舌尖 , 可是 到 了 後來 , 她們 連 淚 也 哭 不 出來 了 , 弟兄 們 像 抽 了 筋 似的 喘息着 , 我 緊跟 在 石建 中 將軍 身後 , 他 早已 不再 騎 馬 , 只 扶着 手杖 , 帶着 他 那 滿 是 創傷 的 身子 , 一 拐 一 拐 的 走着 , 他 的 嘴唇 乾 的 裂着 幾 條 寬 縫 , 兩 眼 因 缺少 水份 而 焦紅 , 但 他 仍 支持 着 , 告訴 他 的 部下 ── 「 快 到 了 , 渡過 元江 鐵橋 , 我們 便 可以 好好 的 休息 ! 」 大家 唯一 的 盼望 便是 早一點 到 元江 鐵橋 , 這 點 希望 支持 着 大部份 的 人 咬 着牙 活 下去 , 然而 , 仍 不斷 有 人 倒下 , 他們 沒有 一點 預告 的 , 正在 茫然走着 的 時候 , 會 猛然 間 撲倒到 地 上 , 沒有 人 扶 他 , 連 作 媽媽 的 栽倒 , 孩子 在 地 上 啼哭 , 都 沒有 人 多 看 一 眼 , 每 個 人 都 剩下 一 絲 氣息 , 地獄 就 在 腳 下 裂開 , 我們 眼前 不斷 浮着 鐵橋 的 影子 。 「 孫 師長 應該 早 到 元江城 了 , 」 石建中 將軍 對 我 說 , 「 上天 保祐 他 ! 」 八然而 , 我們 最 恐懼 的 在 途中 會 受到 的 側擊 , 卻 沒有 發生 , 而 我們 肯定 的 以為 只要 走出 山區 , 便 一定 可以 渡過 元江 鐵橋 的 希望 卻 粉碎 了 , 我們 好容易 掙扎到 江 邊 , 像 一 個 受盡 折磨 歸來 的 天涯 遊子 , 含着 欣喜 的 眼淚 , 正 要 撲 向 慈母 懷抱 , 卻 發現 慈母 已 死 , 人生 慘 事 , 孰 逾 於 此 ? 當 先頭 部隊 遙遙 望見 元江 時 , 歡呼如雷 , 這 空前 的 消息 立刻 向 後 傳遞 , 不到 二十 分鐘 , 拖達 二十 華里 的 士兵 , 全部 知 是 已經 得救 了 , 大家 的 腳步 也 快 起來 , 精神 陡 的 百 倍 振奮 , 哭聲 和 啜泣聲 也 逐漸 停止 , 甚至 還 聽到 了 笑聲 和 談話聲 。 我 是 在 第七 天 下午 , 先頭 部隊 遙遙 望見 元江 前 的 一 個 小時 , 在 山徑 和 政芬 重遇 的 , 她 把 頭 埋到 雙臂 裏 , 坐 在 亂石 上 , 兩 個 孩子 就 躺 在 她 的 身旁 , 我 抱起 國安 , 那 一 年 , 他 才 六 歲 , 可憐 的 孩子 , 他 已 牽着 媽媽 的 衣角 , 徒步 走 了 七 天 , 小 腳腫 的 像 麵包 那麼 厚 , 雙目 緊閉 , 臉 上 紅 得 跟 燒 過 的 一樣 , 再 抱起 安岱 , 她 也 正在 發着高燒 , 我 用 舌頭 舐 他們 的 嘴唇 , 我 覺得 我 的 舌尖 上 鹹鹹 的 , 我 的 眼淚 流下來 了 , 政芬 仰起 頭 , 瞪着魚 一樣 的 眼睛 望着 我 , 我們 互相 看 着 , 弟兄 們 的 腳步 在 我們 面前 蹣跚 的 踏過 。 我 聽到 死 的 呼喚 , 我 想 我們 夫妻 父子 , 就 要 葬身 在 這 不 知道 那 年 那 月 才 能 走出來 的 叢山 中 了 。 先頭 部隊 發現 了 元江 的 歡呼 喚醒 了 我們 , 我 抱起 國安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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