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是 一 幅 人生 如何 的 進入 仙境 的 過程 。 她們 夫婦 是 那麼 快樂 的 安排 這 次 萬里 旅程 , 先 到 德國 女兒 薇薇 那裏 , 稍作 休息 , 再 去 作 捷克 總統 哈維爾 先生 ( Vaclav Havel ) 的 上賓 。 早 在 一九六八年 , 華苓 夫婦 主持 的 愛荷華 大學 國際 作家 寫作 計劃 , 曾 邀請 當時 尚 是 一 名 受 迫害 的 詩人 哈維爾 前去 愛荷華 , 哈維爾 興奮 的 答應 了 , 並且 在 「 布拉格 之 春 」 的 季節 中 , 拿到 護照 和 簽證 , 然而 , 蘇聯 的 坦克車 使 捷克 再 陷 嚴冬 。 直到 去年 , 哈維爾 當選 總統 , 他 想 彌補 二十 年 前 的 憾事 , 於是 邀請 當年 邀請 他 的 華苓 夫妻 往訪 。 華苓 夫婦 不但 專訪 捷克 , 還要 在 回程 中 看看 波蘭 的 老朋友 和 波羅的海 三 小 國 的 文壇 。 在 臨行 前 , 保羅 作 一 次 全身 檢查 , 醫生 告訴 華苓 : 「 我 希望 我 八十二 歲 時 身體 , 跟 他 一樣 好 ! 」 然而 , 保羅 的 腿 有點 浮腫 , 醫生 檢查 不 出 任何 異狀 , 於是 他們 上道 。 去 過 愛荷華 的 朋友 都 知道 , 愛荷華 唯一 的 機場 Cedar Rapids 不能 直飛 紐約 、 舊金山 等 大 都市 , 更 不要 說 直飛 國外 , 必須 在 芝加哥 轉機 。 而 就 在 芝加哥 機場 , 出門 的 第一 站 , 發生 意外 。 保羅 說 他 要 去 買 本 雜誌 , 這 是 一 件 最 平常 的 事 , 華苓 看着 他 虎背熊腰 、 偉壯 的 身軀 背影 , 在 視線 中 大踏 腳步 消失 , 她 沒有 什麼 預感 , 即令 十五 分鐘 後 , 航空站 廣播 催促 登機 時 , 她 也 沒有 任何 預感 , 她 只 匆匆 的 去 書報攤 尋找 , 又 到 隔壁 一 家 酒吧 尋找 , 她 認為 他 已 回 候機室 了 , 可是 沒有 , 再 趕到 酒吧 , 就 在 酒吧 一 間 小 房間 裏 , 有 人 正在 為 保羅 做 人 工呼吸 , 急忙 送往 醫院 , 已經 與世長辭 。 華苓 的 哽咽 使 我 和 香華 傷感 。 我 越來越 怕 聽到 朋友 死亡 。 幾乎 每 一 個 朋友 的 死亡 都 使 我 悲不自勝 , 感覺到 人生 像 一 聲 嘆息 。 但 我 更 關心 的 是 自己 如何 死亡 。 台灣 有 位 一度 烜赫 的 老人 , 在 癌症 酷刑 下 , 跪 在 地 上 哭求 他 的 兒女 打開 窗子 讓 他 跳下去 , 反對 安樂死 的 冷血 份子 應 受到 譴責 , 他 把 自己 的 所謂 正義 建立 在 別人 無比 的 痛苦 上 。 每 次 想到 此 事 , 我 都 淚流滿面 。 而 保羅 是 如此 的 走 得 安靜 , 可以 猜測到 , 他 順步 溜到 酒吧 間 喝 一 盅 。 他 在 他 最 喜歡 做 的 事 中 , 毫無 痛苦 的 一 去 不 返 。 仍 活着 的 人 固然 傷感 , 但 我 為 他 喜悅 。 人 , 既 不能 選擇 如何 生 , 又 不能 選擇 如何 死 , 如果 能 選擇 , 保羅 之 死 就 是 仙境 。 華苓 在 電話 中 說 , 薇薇 夫婦 正 要 出門 接 飛機 時 , 電話鈴 響 了 , 在 電話 中 悲哀 的 母親 , 告訴 她 惡耗 。 現在 , 藍藍 、 薇薇 , 和 她們 的 夫婿 兒女 , 已 齊集 在 母親 身 畔 , 我們 只有 祝福 。 香華 常 告訴 我 說 , 她 從 沒有 見 過 一 個 外國人 , 一 句 中國話 都 不會 說 , 一 個 中國字 都 不 認識 , 而 只 因為 娶 了 一 個 中國 妻子 , 就 對 中國 如此 的 熱愛 , 並 延伸到 對 全體 中國人 的 熱愛 。 每當 他 把 中國人 想 得 那麼 美好 ── 聰明 、 智慧 、 寬厚 、 勤奮 吃苦 而 從不 抱怨 、 熱情 、 好客 時 , 香華 和 我 都 憂心如搗 , 唯恐 怕 他 看到 使 他 失望 的 一 面 。 慶幸 的 是 , 他 始終 是 那麼 包容 。 一 個 人 幸福 不 幸福 , 應 觀察 老境 , 華苓 告訴 我 : 「 你 是 一 個 幸運 的 男人 , 上帝 待 你 不 薄 。 」 我 同樣 告訴 她 : 「 妳 是 一 個 幸運 的 女子 , 上帝 待 妳 不 薄 。 」 她 也 承認 , 並且 無意 掩飾 她 的 喜悅 說 : 「 保羅 是 美國 最後 一 個 好人 ! 」 中國 移民 在 西方 , 始終 是 邊緣人 , 很 難 進入 中上層 社會 , 而 華苓 是 少數 中 的 少數 , 在 他們 夫婦 愛情 的 結合 中 , 華苓 事實 上 是 一 個 親和力 很 大 的 台柱 , 使 保羅 的 民主黨 高階層 朋友 , 包括 前任 總統 卡特 先生 在 內 , 都 接納 華苓 , 而 兩 個 女兒 的 孝行 , 當 保羅 有病 時 , 她們 在 旁衣 不解帶 的 伺候 , 在 美國 是 一 件 大事 , 保羅 這 位 日耳曼裔 的 美國人 , 對 中國 文化 的 印象 , 更為 深刻 。 然而 , 保羅 完全 不 懂 中國人 的 勢利 取向 和 窩裏鬥 的 嚴重性 , 以致 他 熱愛 中國人 的 結果 往往 使 他 啼笑皆非 。 大陸 在 一 段 長 時間 裏 , 視 華苓 夫婦 為 上賓 , 可是 有 一 天 華苓 在 一 本 書 中 把 台灣 稱為 ROC , 特立 專章 時 , 大陸 立刻 翻臉 , 尤其 正 逢 她們 夫婦 先後 退休 , 已 沒有 力量 提供 別人 出國 的 機會 , 更 雪上加霜 , 她們 一九八七年 大陸 之 旅 , 保羅 就 不了 解 他 熱愛 的 中國 為什麼 變 得 如此 冷漠 ! 而 在 台灣 , 跟 美國 斷交 之後 , 國際 作家 寫作 計劃 因 是 國務院 的 機構 , 奉到 的 指令 是 改邀 大陸 作家 , 台灣 遂 被 淘汰 。 保羅 為了 維持 台灣 的 兩 個 名額 , 費盡 心機 向 工商界 募款 , 可是 台灣 的 回報 卻 更為 有趣 , 文化 特務 抨擊 他們 不 該 邀 反動 作家 , 並 堅稱 保羅 家 裏 懸掛 毛澤東 先生 的 照片 ; 愛荷華 的 若干 中華人 , 甚至 在 報 上 刊登 啟事 攻擊 , 他們 只要 走 幾 步 路 就 可 到 保羅家 看 個 清楚 , 但 他們 畏懼 自己 的 眼睛 , 寧可 相信 別人 的 嘴巴 。 而 在 台灣 , 國大代表 鍾鼎文 先生 在 報 上 把 愛荷華 的 經費 來源 的 國務院 , 誣指為 花花公子 雜誌 , 指控 保羅 夫婦 對 中國 文化 是 包藏禍心 。 在 此 稍早 , 保羅 夫婦 來 台北 時 , 電視台 已經 錄影 訪問 , 臨時 卻 不准 播出 , 接着 稍後 , 則 不准 他們 入境 。 一九八六年 , 我 曾 為了 他們 的 回國 , 分別 會晤 過 幾 位 高層 人士 , 包括 當時 的 教育部長 李煥 先生 和 當時 國民黨 文工會 主任 宋楚瑜 先生 在 內 , 都 認為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