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 ， 自然 有 「 歸心 似 箭 」 的 心情 ， 但 可嘆 的 是 ， 舊 巢 已 破 了 ； 就 是 那 唯一 的 孤女 吧 ， 竟 因 年 月 太 久 ， 而 不能 認出 父親 了 。 較之 「 兒童 相見 不 相識 」 ， 將 更何以堪 呢 ！ 四 、 〈 囑女 〉 中 的 父愛 風貌 前 已 言之 ， 「 國家 不幸 詩家 幸 」 。 沒想到 在 柏楊 的 生命史 上 ， 竟然 一再 印證 。 讀 過 〈 出獄 前夕 寄 女 佳佳 〉 一 詩 後 ， 看來 柏楊 已 和 愛女 相逢 了 。 誰 知 更 不幸 的 是 ， 即便 是 如此 淒慘 的 相逢 ， 竟 也 落空 了 。 因為 ， 「 當日 即 再 被 台灣 警備 總司令部 收押 ， 囚 於 綠島 兵營 」 ； 有 家 不得 歸 ， 乃 有 〈 囑女 〉 之 作 。 這 是 一 篇 六十八 行 的 長 詩 ， 較 〈 出 〉 詩 多 了 八行 。 此 詩 不 知 成 於 何時 ， 可以 肯定 的 是 ， 約 在 七六年 六月 至 七七年 三月 之間 。 大約 是 獄方法 外 施仁 吧 ！ 「 恩准 」 了 他們 父女 在 綠島 監獄 之 會 。 先 說 〈 囑女 〉 這 一 詩題 ， 便 寓有 萬千 感慨意 。 從 這 個 詞彙 上 聯想 ， 本 應 出現 一 幅 天倫樂事 的 畫面 ； 或者 想像 一 位 慈愛 的 父親 ， 坐 在 柔和 的 燈影 中 ， 溫語 教 女 的 場景 。 然而 出乎 萬千 人 的 意料 ， 這 位 父親 竟然 正 置身 於 牢籠 之中 。 最 重要 的 是 ， 父 、 女 已 約 八 年 之 久 不 曾 見面 了 ！ 所以 當 萬千 父母 相見 狂擁 、 欣然 呼喚 時 ， 柏楊 父女 則 是 ： 茫茫 兩 不 識 　 遲遲 相視 久 在 平凡 的 兩 句 、 十 個 字 中 ， 我們 將 用 多少 言語 方 可 形容出 其間 的 「 重逢 」 心緒 呢 ？ 有 四 句 道出 ： 父驚兒 長大 　兒 驚父 白 首相 抱放聲 哭 　 一 哭 一 內疚 四 句 詩 包含 了 萬千 血淚 、 人間 悲劇 。 而 在 四 句 中 的 一 個 「 疚 」 字 中 ， 更 凸顯出 柏楊 的 無私 和 深愛 。 長達 九 年 的 牢獄 辛酸 ， 置身度 外 ， 而 先 念及 的 竟是 對 愛女 的 歉疚 。 這 不 是 平凡 父親 的 愛 ， 唯有 極 高 至 愛 之 胸懷 者 能 之 。 這 個 字 是 多少 「 愛 」 字 ， 也 難以 述說 的 深情 。 他 何以 具有 如此 的 至情 和 至愛 呢 ？ 要 回答 此 一 問題 ， 並 不 容易 ； 幸而 並 未 絕望 ， 我們 從 《 另 一 個 角度 看 柏楊 》 一 書 中 偶然 得 之 。 一九八一年 二月 二十四日 至 二十七日 香港 《 明報 》 上 ， 有 一 篇 對 柏楊 的 專訪 ， 他 答 記者 陳非 說 ： 我 一 關 了 進去 ， 痛不欲生 ， 絕食 了 二十一 天 ， 最後 癱瘓 下來 ， 用 橡膠喉 灌 東西 給 我 續命 ， 我 幾乎 連 膠喉 都 咬斷 了 。 最後 ， 被 抬進 醫療室 打 補針 ， 跟 著 下來 ， 我 想通 了 ， 由 痛不欲生 思想 一 拐彎 ， 立定 意志 ， 必須 求生 。 又 說 ： 人 ， 一定 要 活 下去 ， 只有 在 民族 氣節 與 光榮 的 面前 ， 才 有 選擇 的 餘地 。 柏楊 何以 能 堅強 不屈 ， 贏回 清白 之 身 ， 上述 兩 段 乃是 他 的 自白 。 「 尚 存 一 息 仍 吟詩 」 的 答案 也 於 此 可以 尋得 。 又 有 一 段 話 記述 ： 在 「 九一八 事變 」 那 天 ， 柏楊 正在 河南 家鄉 唸 小學 二年級 。 老師 上課 時 把 同學 都 說 得 嚎啕大哭 。 帶 著 淚痕 回到 家 裡 ， 繼母 正 哄 著 親生 的 弟妹 們 吃 牛奶 、 雞蛋 、 酒釀 。 柏楊 也 嚷 著 要 吃 ， 那 晚娘 的 臉 一 繃 之下 耳光 就 來 了 。 「 我 就是 在 委曲 、 冷漠 、 飢餓 中 長大 的 。 」 他 說 。 正 由於 此 一 悲慘 的 經歷 ， 形成 了 柏楊 的 反動 。 他 把 少小 的 不幸 歲月 ， 轉化成 更 堅強 的 愛心 及 同情 。 付與 親人 ， 交給 社會 和 國家 。 好 詩 常 予 人 以 「 畫圖 」 的 印象 。 顯明 的 形象 藝術 ， 予 人 的 感染 及 衝撞 ， 乃 更 具 震撼力 。 〈 囑女 〉 中 若干 句子 ， 便 可 作 如是 觀 ， 在 「 內疚 」 之下 ， 有 句 ： 父舌 舔兒額 　兒 淚染 父袖 相別 約 三千 個 日子 ， 一旦 父女 相逢 ， 當然 是 棖觸 萬千 的 。 將 此中 情懷 奔流 至 筆端 ， 自非 易 事 。 但 悲痛 之餘 ， 卻 也 有 輕鬆 欣喜 的 調子 ： 環島 踏勝跡 　 汗濕裳衣 透兒 或 挽 父臂 　 父 或 牽兒手 溫泉 洗 雙掌 　 絕壁 聽 海 吼 … … 纏父 打 乒乓 　 父女 大交 鬥笑 聲徹 屋宇 　 又 如 舊日友 作者 若 無 此 一 似乎 喜樂 的 描述 ， 將 是 平庸 的 「 重逢 」 ， 將 是 平庸 的 父女 。 八 年 未 見 ， 豈可 將 如此 寶貴 的 機會 ， 全 以 用 眼淚 打發 ？ 於 此 ， 我們 極 易 想起 庚辰本 《 紅樓夢 》 第十七 回 至 十八 回 中 的 「 元妃 省親 」 一 幕 ： （ 賈妃 ） 一手 攙 賈母 ， 一手 攙 王 夫人 。 三 個 人 滿 心 裡 皆 有 許多 話 ， 只是 說 不 出 ， 只管 嗚咽 對泣 。 邢 夫人 、 李紈 、 王熙鳳 、 迎 、 探 、 惜 三 姊妹 等 ， 俱 在 旁 圍繞 ， 垂淚無言 。 半 日 ， 賈妃方 忍悲 強笑 ， 安慰 賈母 、 王 夫人 道 ： 「 當日 既 送 我 到 那 不得 見 人 的 去處 ， 好容易 今日 回家 ， 娘兒 們 一會 ， 不 說說笑笑 ， 反倒 哭起來 。 一會子 我 去 了 ， 又 不 知 多 早晚 才 來 。 」 同樣 是 女兒 來 探望 父 、 母 ； 雖然 柏楊 與 佳佳 相晤 ， 論 人物 及 形式 與 「 元妃 省親 」 全然 有別 。 但 實質 上 有 何 不同 呢 ？ 皇宮 也 是 多少 人 的 牢獄 呢 ！ 故 脂批 於 此 ， 有云 ： 《 石頭記 》 得力 擅長 ， 全 是 此 等 地方 。 而 庚辰眉批 ， 則 云 ： 非 經歷 過 ， 如何 寫 得 出 。 故 〈 囑女 〉 一 詩 ， 較之 〈 出獄 前 寄 女 佳佳 〉 更 不易 下筆 ， 更 費 斟酌 。 起伏 的 特殊 技巧 ， 千迴百轉 的 筆致 ， 方 能 發揮 殆盡 。 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