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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下江人 」 又 變成 「 關裏人 」 。 我 曾經 和 一 個 朋友 的 家庭 建立 起來 很 好 的 友誼 , 他 的 母親 把 我 當作 自己 兒子 樣 的 看待 , 很多 事情 都 教 我 去 做 。 一 次 , 她 吩咐 我 : 「 替 我 把 藥罐 拿來 , 就 在 門 後 , 麻煩 你 。 」 在 口音 上 , 東北人 的 「 藥罐 」 和 河南人 的 「 尿罐 」 完全 一樣 , 我 迅速 的 跑到 廁所 門 後 把 尿罐 拿到 富麗 豪華 的 客廳 , 天下 沒有 比 這 個 更 尷尬 萬分 的 了 , 我 在 大家 豬肝 似的 顏色 下 , 簡直 無法 下台 , 就 是 到 今天 , 一 提起 這 件 事 , 我 還 禁不住 要 自打 嘴巴 。 再 以後 , 到 上海 , 我 把 「 水 不 開 」 當作 「 四百 塊 」 。 到 甘肅 , 我 弄 不 清 「 嘎窪 」 就 是 「 小孩子 」 。 現在 , 來到 台灣 , 我 又 變成 「 外省郎 」 了 。 「 他 」 變成 「 一 」 , 「 吃飯 」 變成 「 加本 」 , 「 拉屎 」 變成 「 邦賽 」 , 「 不 知道 」 變成 「 木 在樣 」 。 言語 拉開 了 距離 , 瞪眼 的 次數 比 從前 更多 , 相對 無語 的 情形 比 從前 更 廣 。 因為 我 的 舌頭 厚 , 天生 的 言語 白癡 , 所以 我 知道 在 這 方面 所 受 的 懲罰 , 不過 剛剛 開始 ! 屈指算 來 , 流浪 在外 , 整整 十八 年 , 處處 無 家處 處家 , 異鄉 彷彿 是 故鄉 , 千言萬語 , 有時 雖 無法 表達 , 或是 無法 領略 , 然而 , 放開 一點 熱情 , 「 換 我 心 為 你 心 」 , 一定 會 知道 我 這 個 可憐 的 「 侉子 」 、 「 下江人 」 、 「 關裏人 」 , 以及 「 外省郎 」 , 是 如何 的 摯愛 着 異鄉 的 朋友 ! ── 一九五○‧一 ‧ 台北 《 自由談 》 冷暖 人間 ── 兩 個 天地 間 的 任顯群 和 顧正秋 現在 , 讓 我們 進入 一 個 冷暖 人間 。 我 費 了 一 天 功夫 , 在 叢山 中 訪問到 我 要 訪問 的 男女 主角 , 曾 在 他 那 間 真正 的 用 稻草 覆為 房頂 的 茅屋 門 前 , 佇立 三四 小時 之 久 。 僅只 不過 九 年 前 , 茅屋 主人 門 前 尚 是 車 如 流水 馬如龍 , 花月 正 春風 , 冠蓋雲集 , 嘉賓如雲 , 主人 的 一 句 話 能 使 人 哭 , 也 能 使 人 笑 , 奔走 在 他 門下 的 那些 各 色 人等 , 真是 用盡 方法 謀見 主人 一面 , 見面 之後 再 用盡 方法 謀求 主人 的 歡心 , 而 主人 並 不 是 平凡 庸碌 之 輩 , 所以 謀求 他 歡心 並 不 容易 , 僅僅 諂媚 還 不 夠 , 還 需要 有 其他 方面 的 能力 , 於是 , 不僅 是 門庭若市 而已 , 而是 , 比 門庭若市 還要 更加 多彩多姿 。 只不過 九 年 時間 , 我 在 他 已 居住 了 整整 兩 年 的 茅屋 門 前 , 佇立 了 二三 小時 , 看 不 到 有 人 拜訪 , 門 前 甚至 沒有 麻雀 , 也 沒有 蒼蠅 。 太平洋 就 在 山腳 下 輕拍 着 海岸 的 岩石 , 聽 不 到 一點 聲音 , 顯得 有 一 種 不能 忍耐 的 寂寞 , 只有 從 廣場 上 傳來 孩子 的 呼叫 , 從 田畝 間 傳來 耕作 的 喊聲 , 回想 前塵 , 連 記者 也 覺得 恍如 一 夢 。 這 個 茅屋 的 主人 , 就 是 一九五二 、 三 年 間 , 在 台灣 烜赫 一時 , 炙手可熱 的 財政廳長 任顯群 , 主婦 就是 國劇界 迄 今 仍 沒有 人 能 趕 得 上 的 坤伶 顧正秋 。 他們 的 結合 , 和 當初 英王 愛德華 和 辛博森 夫人 的 結合 , 受到 同樣 的 、 甚至 更多 的 非難 和 更多 的 打擊 。 地位 上 講 , 這 個 比喻 有點 不倫不類 , 但 他們 不顧一切 , 為 愛情 寧可 犧牲 榮華富貴 的 精神 , 卻 是 相同 。 在 中國 , 徐志摩 、 陸小曼 是 寫下 第一 頁 的 人 , 然而 那 是 文化人 佳話 , 政壇 上 的 人 因為 多半 充滿 了 現實感 和 勢利感 , 因之 任顯群 的 舉動 , 便 更 動人心弦 。 ── 他 和 顧正秋 的 婚姻 是 「 冷 」 和 「 暖 」 的 轉捩點 , 在 他們 結婚 之前 , 是 一 種 天地 ; 在 他們 結婚 之後 , 又 是 一 種 天地 。 而 這 婚姻 的 本身 , 也 有 它 的 轉捩點 , 那 就 是 任顯群 五 年 前 入獄 的 那 一 段 時間 , 所有 的 人 似乎 都 在 看 一 個 非 演出 不可 的 笑話 ── 那 就 是 顧正秋 一定 會 絕裾 而 去 , 她 可能 藉口 去 美國 , 去 日本 , 或是 索性 去 瑞士 看病 , 或是 重 披 歌衫 , 恢復 以前 的 生活 。 然而 , 一切 都 沒有 發生 , 在任 顯群 最 黯淡 的 時候 , 幾乎 沒有 人 再 提起 他 、 想起 他 的 時候 , 這 種 一連串 打擊 中 最 嚴重 的 打擊 , 加到 普通 男人 身 上 都 會 受不了 的 , 而 顧正秋 卻 淡淡 的 承擔 了 起來 。 她 給 他 送 飯 , 接見 他 , 她 早早 的 就 等 在 窗口 , 一直 到 窗口 關閉 才 悵然 離去 , 風雨無阻 , 數 年 如 一 日 。 很多 幸災樂禍 , 希望 他們 發生 婚變 , 以便 作為 談話 資料 或 攻擊 資料 的 人 都 失望 了 , 但 社會 上 的 人 卻 開始 有 新 的 看法 : 他們 是 真正 愛情 的 結合 , 而 真正 的 愛情 , 滲着血 和 淚 的 愛情 是 不朽 的 。 關於 任顯群 , 知道 的 人 太多 了 , 他 當 過 台灣省 政府 財政廳長 , 在 滿街 都 是 駱駝牌 美國 煙 , 公賣局 賠錢 過日子 , 私宰如熾 , 財經 紊亂 得 一塌糊塗 的 時候 , 他 以 絕頂 的 才 能 使 全 國 面目一新 。 當 去年 所有 的 公務員 拿 不 到 年終 獎金 , 大家 再度 的 想起 了 他 , 對於 全 國 的 老百姓 而言 , 使 現在 這些 只 會 做官 的 人 如此 窩囊 下去 , 而 使 一 個 能幹 , 而且 有 成績 的 人才 在 荒山 上 埋沒 , 這 不僅僅 是 一 齣 「 冷暖 人間 」 的 諷刺劇 , 也 是 一 幕 時代 的 悲劇 。 ── 顧正秋 和 任顯群 一樣 , 有 她 聲譽 頂盛 的 時期 , 我 在 金山 農場 上 看到 的 她 , 沒有 脂粉 , 幾 年 來 除了 義務教 復興 劇校 的 孩子 們 外 , 不 哼 一 句 京劇 , 頭髮 蓬鬆 , 一 件 粗布 旗袍 下 一 條 粗布 長褲 , 完全 是 一 個 典型 的 農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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