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妮 放聲 狂笑 ， 聲音 粗啞 難聽 。 ﹁ 要 試 就 讓 他們 試 啊 ！ 看 我 用 槍 轟死 他們 ！ 來 呀 ， 先生 ， 走 著 瞧 吧 ！ ﹂ ﹁ 最後 他們 會 轟掉 你 ， ﹂ 保羅 靜靜 地 說 ： ﹁ 不過 那 不 是 重點 。 ﹂ ﹁ 那 什麼 才 是 重點 ？ ﹂ ﹁ 安妮 ， 塞溫德 也許 有 人 兩三 年 沒 繳稅 了 ， 房子 還不是 好好 地 ， 也 沒 人 在 市政廳 拍賣 他們 的 家具 。 不 繳稅 ， 最多 就 是 斷水 斷電 嘛 。 就 拿 雷蒙斯 來 說 吧 ， ﹂ 保羅 打量 著 安妮 ： ﹁ 你 認為 他 有 準時 乖乖 繳稅 嗎 ？ ﹂ ﹁ 那 個 白種人渣 嗎 ？ ﹂ 她 幾乎 是 用 尖叫 的 ， ﹁ 哈 ！ ﹂ ﹁ 我 認為 他們 是 衝 著 你 來 的 ， 安妮 。 ﹂ 保羅 真的 這麼 相信 。 ﹁ 我 絕不 走 ！ 我 會 守 在 這兒 ， 罵 他們 個 狗血淋頭 ！ 我 會 待在 這裡 ， 吐 他們 一 臉 口水 ！ ﹂ ﹁ 除了 我 皮夾 裡 的 四百 塊 ， 你 還 能 湊 個 一百零六 元 嗎 ？ ﹂ ﹁ 可以 。 ﹂ 她 看起來 比較 放鬆 了 。 ﹁ 那 就 夠 了 。 ﹂ 保羅 說 ： ﹁ 我 建議 你 今天 就 去 把 稅單 付掉 。 ﹂ 等 你 離開 ， 我 再 看看 怎麼 處理 門 邊 那 兩 道 該死 的 黑痕 。 等 處理好 後 ， 我 會 設法 離開 這 個 鬼 地方 ， 安妮 ， 我 對 你 的 熱情 款待 ， 已經 有點 厭煩 了 。 保羅 擠出 笑容 說 ： ﹁ 我 想 ， 床頭櫃 裡 ， 至少 會 有 一 毛 七 吧 。 ﹂ 10 安妮．維克斯 有 自己 的 一 套 規矩 和 詭異 的 自律 方式 ， 她 逼 保羅 喝掉 桶子 裡 的 水 ； 扣住 他 的 藥 ， 讓 他 痛不欲生 ； 強迫 他 燒毀 唯一 一 份 新 小說 初稿 ； 銬住 他 雙手 ， 又 將 沾 了 家 具 亮光劑 的 抹布 塞到 他 口 裡 ； 可是 她 就 是 不肯 拿 保羅 皮夾 裡 的 錢 。 她 把 皮夾 拿來 ， 然後 放到 保羅 手 裡 ， 這 皮夾 是 保羅 從 大學 時代 就 開始 用 的 。 裡面 所有 證件 都 不見了 ， 這 部分 安妮 倒是 拿 得 毫不 手軟 。 保羅 沒 多 問 ， 這樣 大概 比較 明智 。 證件 沒 了 ， 但 錢 還 在 ， 裡面 的 紙鈔 — — 多半 是 五十 元 大鈔 — — 又 新 又 脆 。 保羅 想到 他 在 完成 ︽ 快車 ︾ 的 前 一 天 ， 說 巧 不巧 地 開 著 跑車 ， 到 巨石 銀行 的 得來 速 窗口 ， 把 一 張 四百五十 元 的 支票 放進 窗口 兌現 ， ︵ 也許 當時 腦袋 工廠 裡 的 那些 傢伙 正在 談論 度假 的 事 吧 ？ — — 很 可能 喔 ！ ︶ 那 情形 歷歷在目 ， 又 充滿 惡兆 。 當時 兌換 支票 的 那 名 男子 ， 自由 、 健康 又 愉快 ， 而且 對 這些 美好 的 事物 絲毫 不 知 感激 。 兌錢 的 男子 興趣 盎然 地 瞄 著 窗口 的 出納員 — — 她 高挑 碧髮 ， 一 身 紫洋 裝貼 在 凹凸 有致 的 身體 。 女子 也 回看 他 … … 她 若 看到 他 現在 這 副 狂瘦 四十 磅 、 蒼 老 十 歲 、 兩 腿 廢 得 嚇人 的 模樣 ， 不 知 作 何 感想 ？ ﹁ 保羅 ？ ﹂ 保羅 抬頭 望 著 安妮 ， 手 上 拿 著 錢 ， 總共 有 四百二十 元 。 ﹁ 什麼 ？ ﹂ 安妮 正 用 一 種 充滿 母愛 與 柔情 的 眼神 看 著 他 ， 保羅 被 盯 得 全 身 發毛 — — 因為 他 完全 猜不 透 安妮 在 想 什麼 。 ﹁ 你 在 哭 嗎 ， 保羅 ？ ﹂ 保羅 用 手 擦 臉 ， 沒 錯 ， 他 臉 上 溼溼 的 。 保羅 笑 了 笑 ， 把 錢 交給 她 。 ﹁ 一點點 啦 ， 我 正在 想 你 對 我 的 好 。 噢 ， 我 想 很多 人 都 無法 了解 … … 可是 我 想 我 懂 。 ﹂ 安妮 彎下身 ， 輕輕 摸 著 保羅 的 唇 ， 眼神 炯炯發光 。 保羅 在 她 的 氣息 中 聞到 一 股 怪 味 ， 那 是 來自 她 幽暗 封閉 的 內心 深處 ， 一 種 類似 死 魚 、 比 抹布 還 難聞 的 腥味 ， 這 令 他 想起 安妮 發酸 的 口臭 。 ︵ 呼吸 啊 ， 你 他媽的 快 呼吸 啊 ！ ︶ 那 口 臭 像 吹 自 幽冥 地府 的 陰風 ， 強 灌進 他 喉 裡 。 他 的 胃 開始 糾結 ， 但 保羅 努力 對 她 微笑 。 ﹁ 我 愛 你 ， 親愛的 。 ﹂ 安妮 說 。 ﹁ 你 離開 前 能 抱 我 到 椅子 上 嗎 ？ 我 想 寫作 。 ﹂ ﹁ 當然 可以 。 ﹂ 她 抱 著 保羅 說 ： ﹁ 當然 可以 啦 ， 親愛的 。 ﹂ 11 安妮 雖然 溫柔 ， 離開 時 卻 照樣 鎖門 。 不過 沒關係 ， 保羅 這 回 沒 被 疼痛 折磨 到 瘋 ， 也 沒 因 停 藥 而 狀況 百出 。 他 像 為了 過冬 而 拚命 收藏 堅果 的 松鼠 一樣 ， 努力 收集 了 四 根 安妮 的 髮夾 ， 而且 還 偷偷 跟 藥 一起 藏 在 床墊 下 。 等 確定 安妮 真的 離開 ， 沒有 留下來 查看 他 是否 ﹁ 起來 幹 些 偷雞摸狗 的 事 ﹂ 後 ︵ 維克斯 詞庫 的 新 辭 ︶ ， 保羅 將 輪椅 推到 床 邊 拿出 髮夾 ， 並 帶 著 水罐 及 床頭櫃 上 的 衛生紙盒 。 輪椅 上 雖然 橫 著 一 架 皇家 打字機 ， 推動 卻 不 難 — — 因為 他 的 手臂 已 日漸 粗壯 了 。 安妮．維克斯 也許 會 很 訝異 他 的 臂膀 現在 變 得 多麼 有力 — — 他 也 暗暗 希望 那 天 能 很 快 到來 。 這 部 超級 難 打 的 打字機 是 絕佳 的 健身器 ， 每 次 安妮 不 在 ， 而 保羅 被 困在 座椅 時 ， 他 就 開始 將 打字機 舉上 舉下 。 剛 開始 他 只 能 抬 五下 ， 一 次 舉 高 六 吋 ， 現在 他 已經 可以 連續 舉 十八 到 二十 下 了 。 舉 一 個 至少 重達 五十 磅 的 破銅爛鐵 ， 這樣 的 成績 算是 不 壞 了 。 保羅 拿起 一 根 髮夾 開鎖 ， 嘴 裡 像 裁縫師 捲布 邊 時 那樣 ， 咬 著 另外 兩 根 備用 。 他 本 以為 斷 在 鎖 裡 的 那 根 髮夾 會 壞事 ， 結果 竟然 沒有 。 他 一下 就 挑起 簧片 ， 順勢 拉開 鎖舌 了 。 保羅 懷疑 安妮 是否 也 一併 拉上 門 外 的 門閂 — — 他 一直 極力 表現出 病弱 的 模樣 ， 可是 妄想症 的 人 疑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