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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 良久 , 傾聽 安妮 的 動靜 。 她 先 上樓 、 走 樓梯 、 接著 到 廚房 裡 。 保羅 還 以為 安妮 會 改變 主意 , 最後 還是 拿 著 槍 折回來 , 就 連 他 聽到 側門 用力 關上 鎖住 , 腳步聲 踏出 門 外 時 , 都 還 不 敢 鬆懈 , 因為 槍 很 可能 就 放 在 車 上 。 車子 引擎 隆隆 作響 , 嗆 了 幾 聲 , 安妮 猛 踩 油門 , 頭燈 開 了 , 映出 一 片 銀色 的 雨幕 。 車燈 開始 從 車道 上 退開 , 迴轉 過去 , 漸 行 漸 暗 , 然後 安妮 便 離開 了 。 這 回 她 沒 駛往 山 下 的 塞溫德 , 而是 往 山 上 走 。 ﹁ 她 要 去 開懷 地 。 ﹂ 保羅 嘶啞 著 嗓子 說 , 然後 自顧自 地 笑 了 。 安妮 有 她 的 開懷地 , 而 保羅 已經 浸淫 在 自己 的 開懷 地 了 。 他 的 狂笑 因 瞄見 角落 那 血肉 模糊 的 鼠屍 而 嘎然 停止 。 保羅 心 中 劃過 一 念 。 ﹁ 誰 說 她 沒 留 東西 給 我 吃 ? ﹂ 保羅 對著 屋子 問 , 然後 笑 得 更 瘋 了 。 在 空盪盪 的 房 裡 , 保羅 .薛頓 的 ﹁ 開懷地 ﹂ , 聽起來 就 像 一 間 關瘋人 的 牢房 。 16 兩 小時 後 , 保羅 撬開 臥室 的 門鎖 , 第二 次 硬 滑 著 輪椅 擠過 窄門 , 希望 這 是 最後 一 次 了 。 他 腿 上 放 了 兩 條 毯子 , 所有 藏 在 床墊 下 的 藥丸 全 都 用 衛生紙 包 著 塞 在 內衣 裡 。 管 他 有 沒有 下雨 , 保羅 決意 逃走 ; 這 次 他 不會 放過 這 個 機會 了 。 塞溫德 在 下坡 處 , 下雨 路面 會 很 滑 , 而且 天色 比 礦坑 裡 還 暗 , 但 他 非 試 不可 。 保羅 從來 不 是 英雄 或 聖人 , 但 他 不 想像 異國 的 禽鳥 般 死 在 動物園 裡 。 保羅 隱約 記得 有 天 晚上 , 他 跟 一 個 叫 伯恩斯坦 的 鬱卒 劇作家 在 格林威治村 的 酒吧 裡 喝 威士忌 ︵ 如果 他 還 能 活 著 見到 格林威治村 , 他 會 用 殘餘 的 膝蓋 跪下來 , 親吻 克里斯多福街 骯髒 的 人行道 ︶ 。 後來 兩 人 談到 德軍 攻入 波蘭 之前 , 動盪 不安 的 四 、 五 年 間 , 住在 德國 的 猶太人 情形 , 談話 遂 變 得 非常 熱烈 。 伯恩斯坦 的 姑姑 和 祖父 均 死 於 猶太 大屠殺 , 保羅 記得 自己 實在 不了 解 德國 的 猶太人 — — 媽的 , 其實 是 全 歐洲 的 猶太人 , 不過 又 以 德國 為甚 — — 為什麼 不 趁 還 來得 及時 逃出 德國 ? 猶太人 又 不 笨 , 而且 被 迫害 的 經驗 超 豐富 的 , 他們 應該 已 能 看見 未來 走勢 了 , 幹麼 還 要 留下來 ? 伯恩斯坦 的 回答 十分 冷酷 、 輕率 , 且 令 人 費解 : 因為 大部分 人 都 有 鋼琴 , 我們 猶太人 很 愛 鋼琴 , 家 裡 有 了 鋼琴 , 就 不 想 搬家 了 。 現在 他 明白 了 。 是 的 , 一 開始 他 是 礙於 這 雙 斷 腿 跟 撞碎 的 下 盤 , 後來 , 上帝 保佑 , 就 換成 書 了 。 不可思議 的 是 , 他 竟然 還 寫 得 很 樂 。 他 大可 輕易 地 把 一切 推到 斷 腿 或 藥物 上 — — 那 太 容易 了 , 但 實際 上 , 骨子裡 他 是 為了 那 本 書 。 書 , 再 加上 渾渾噩噩 、 兩 人 單純 相依 的 日子 , 這 幾 件 事 — — 但 最 主要 的 還是 那 本 該死 的 蠢 書 — — 就是 他 的 鋼琴 。 如果 安妮 從 開懷 地 回來 , 發現 他 跑走 了 , 會 怎麼 做 ? 把 初稿 燒掉 嗎 ? ﹁ 管 他媽的 。 ﹂ 保羅 說 , 這 可 是 真心話 。 如果 他 還 活 著 , 自然 可以 再 寫 一 本 — — 願意 的話 , 甚至 將 書 重新 編 過 。 死人 既 不能 再 寫 書 , 也 無法 再 買 新 的 琴 了 。 保羅 來到 客廳 , 原先 乾淨 整潔 的 客廳 , 此時 處處 堆放 骯髒 的 碗盤 ; 保羅 心想 , 屋 裡 的 碗盤 大概 全 都 在 這兒 了 。 安妮 沮喪 時 , 顯然 不止 會 掐 自己 、 打 自己 , 還 會 暴飲暴食 , 而且 不 打理 家務 。 保羅 記得 昏迷 時 , 安妮 灌入 他 喉 裡 , 害 他 胃部 打結 的 噁心 氣味 。 這裡 剩下 的 食物 大都 是 甜食 , 乾掉 或 融 在 各 碗盤 裡 的 冰淇淋 、 蛋糕屑 、 抹 在 盤子 上 的 派 , 電視機 上面 有 一 堆 加 了 鮮 奶油 的 萊姆凍 , 鮮 奶油 已經 乾掉 了 。 旁邊 有 一 個 兩 加侖裝 的 百事 可樂瓶 和 裝 肉醬 的 船形碗 。 可樂瓶 看起來 跟 火箭 的 錐狀 噴嘴 一樣 巨大 , 髒兮兮 的 瓶子 幾乎 變成 不 透明 的 , 猜想 安妮 八成 是 用 沾滿 肉醬 或 冰淇淋 的 手 , 直接 拿起來 灌 。 保羅 從 沒 聽見 銀器 的 撞擊聲 , 他 並 不 訝異 , 因為 屋 裡 根本 沒有 銀器 。 這裡 雖 有 碗盤 , 卻 無 刀叉類 餐具 。 他 看到 將 乾 未 乾 的 滴汁 和 污斑 — — 大部分 都 是 冰淇淋 — — 沾 得 地毯 沙發 到處 都 是 。 我 在 她 的 衣服 上 看到 的 就 是 這些 東西 , 她 吃 的 , 還 有 吐出來 的 氣味 , 就 是 這 玩意兒 。 保羅 又 想到 安妮 那 副 原始人 的 模樣 了 。 他 看見 安妮 坐 在 客廳 , 一口口 挖 著 冰淇淋 往 嘴 裡 送 , 或 滿 手 抓著 半 解凍 的 雞肉醬 和 可樂 , 萬念俱灰 地 呆坐 著 吃 喝 。 冰塊 上 的 企鵝 依然 放 在 桌 上 , 但 安妮 已 將 許多 其他 瓷器 扔到 角落 裡 了 , 尖利 的 瓷器 碎片 散落 滿 地 。 保羅 老是 看到 安妮 的 手指 插進 老鼠 裡 的 畫面 , 以及 手指 抹 在 床單 上 的 鮮紅 血跡 。 他 不斷 看到 安妮 茫然 地 吸吮 指 上 的 鮮血 , 想必 她 在 吃 冰淇淋 、 果凍 和 黑軟 的 蛋糕捲 時 也 是 那樣 的 。 那 景象 實在 太 恐怖 了 , 卻 也 是 鞭策 他 的 絕佳 動力 。 茶几 上 散亂 的 乾燥花 已經 翻倒 了 ; 茶几 下 躺 了 一 盤 幾乎 看 不 見 的 乾布丁 和 一 大 本 簿子 。 簿子 上 寫 著 ︽ 記憶 的 迴廊 ︾ 幾 個 字 。 安妮 啊 , 沮喪 時 走入 記憶 的 迴廊 , 絕不 是 好 辦法 — — 我 想 此時 你 應該 已經 明白 了 。 保羅 越過 房間 , 廚房 就 在 正 前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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