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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照 湯恩比 先生 的 說法 , 文明 發源地 不會 是 太 富饒 的 地方 , 也 不會 是 貧瘠 到 初民 們 無法 生存 的 地方 。 如果 這 說法 為 大家 所 接受 , 長江 和 珠江 流域 , 就 恰恰 符合 這 條件 , 而 黃河 流域 可以 說 一無是處 。 這 條 可憐 的 巨龍 , 龍尾 被 壓 在 青海省 巴顏喀喇 大山 之下 ; 龍腰 龍首 , 委頓 在 無情 的 沙漠 和 荒原 之間 , 不斷 的 在 痛苦 的 掙扎 , 好像 牠 要 拔空 飛 向 外太空 而 苦於 無法 擺脫 , 它 怒吼 、 咆哮 、 翻騰 、 滾轉 , 千千萬萬 生靈 , 就 在 牠 的 痛楚 掙扎 中 喪失 。 直到 二十世紀 的 今天 , 還 沒有 人 能 控制 牠 。 全 世界 所有 的 河流 都 跟 人類 和睦 合作 , 只有 這 條 河 , 仍 堅持 凶頑 。 我 生 在 黃河 中游 , 足跡 踏遍 中游 和 上游 。 每 有 人 提起 黃河 , 腦海 就 呈現出 迥然不同 的 圖畫 。 冬季 , 巨龍 開始 冬眠 , 溫柔 得 像 條 門 前 的 小溪 , 南北 兩岸 相距 , 最 狹 處 不過 一兩百 公尺 , 清澈見底 , 一 篙 一 舟 , 就 可 平安 渡過 ; 不 怕 冷 的 朋友 , 假如 喝足 了 老 酒 , 可以 很 從容 的 游泳 往返 。 到 了 冬 深 , 則 化成 一 條 冷酷 的 冰帶 , 像 高速 公路 一樣 , 在 山叢 谷底 , 蜿蜒 伸展 , 堅硬 的 程度 , 可 無憂無慮 的 通過 重型 坦克 。 而 春天 , 可憐 , 黃河 沒有 春天 , 只 有 恐怖 , 那 時節 , 大地 春回 , 雪融 冰解 , 跟 北極 冰海 一樣 , 大 塊 小 塊 的 耀眼 巨型 水晶 , 隨流 而 下 , 而 下游 高緯度 的 地方 , 冰封 如故 , 於是 冰塊 的 撞擊聲 , 冰塊 跟 堤岸 的 撞擊聲 , 每 一 聲 都 是 一 個 使 人 血液 凝結 的 刺耳 嘶喊 。 最後 是 夏天 , 黃河 呈現 世界 上 最 膨脹 的 壯觀 ; 站 在 南岸 向 北岸 眺望 , 好像 站 在 花蓮 向 舊金山 眺望 一樣 , 滔滔 一 片 , 不見邊際 , 只 見 黃湯 翻滾 , 彷彿 無數 獰猙 魔鬼 , 正在 河 底 作 生死 鏖兵 , 河水 沸騰 , 震懾 心魄 。 在 這 種 變化莫測 的 景觀 下 , 黃河 不但 沒有 航行 的 利益 , 連 灌溉 的 利益 都 沒有 , 除了 河套 那 短短 一 小 段 , 因為 含沙量 高 到 六十 巴仙 ── 讀者 先生 如果 從 黃河 汲出 一 桶 河水 , 會 驚訝 的 發現 , 有 大半 桶 都 是 泥沙 。 而 比 這 更 可怖 的 還 是 「 決口 」 , 黃河 決口 是 中國人 ── 尤其 是 黃河 中下游 居民 的 夢魘 。 黃河 河床 跟 開封城 一 座 名叫 鐵塔 的 佛塔塔尖 一樣 高 , 這 可 看出 一旦 決口 時 的 慘重 後果 。 當 決口 開始 , 當然 是 突發 的 , 十 公里 以外 都 可以 聽見 天塌地陷 的 巨響 , 那 比 一 個 水壩 崩潰 還要 可怕 , 因為 水壩 的 蓄水量 到底 有限 , 不過 淹沒 幾 個 村莊 而已 。 而 黃河 每 次 決口 , 淹沒 的 面積 往往 是 幾十 個 縣 , 幾百 個 幾千 個 村莊 。 沒有 人 能夠 逃生 , 除非 在 聽到 天塌地陷 巨響 時 , 爬上 山嶺 , 如果 沒有 高山 , 像 蘇北 皖北 以及 豫東 大 平原 , 只有 哀號待斃 。 黃河 決口 的 水鋒 , 不 是 緩緩 上漲 , 而是 像 十 層 樓 高 的 巨 牆 , 排山倒海 。 更 使 人 浩嘆 的 是 , 尼羅河 氾濫 之後 , 留下 肥田 , 黃河 氾濫 之後 , 留下 的 是 一 片 黃粒 細沙 , 寸草不生 。 黃河 是 中國人 的 一 大 災難 , 也 是 人類 的 一 大 災難 , 牠 唯一 的 貢獻 是 黃河 鯉魚 和 詩人 們 無數 吟詠 的 詩篇 。 我們 想 , 這 應該 是 上帝 特別 對 中國人 的 一 種 考驗 , 看 我們 有沒有 能力 接受 這 項 挑戰 ? 我們 期望 , 而且 相信 , 中國人 終 有 一 天 會 把 這 條 巨龍 馴服 , 使 它 成為 一 條 歡娛 的 河 、 友善 的 河 、 快樂 的 河 。 請 接納 無限 的 祝福 。 ── 一九八二‧一‧一五 ‧ 台北 《 愛書人 》 附記 : 為 《 愛書人 》 「 黃河 之 旅 系列 專欄 」 而 寫 。 穿山甲人 凡是 看過 《 象人 》 的 讀者 , 對 那 個 可怕 的 怪物 , 一定 還 留下 難以 消滅 的 沉重 心情 。 我 曾 向 一 位 少婦 詢問 她 有沒有 看過 這 部 電影 ? 她 說 她 沒有 看過 , 因為 她 不 忍心 看 。 而 看過 該 電影 的 一些 朋友 , 大多數 都 失神 的 表示 , 如果 他們 事先 知道 內容 , 他們 也 不會 去 看 , 他們 唏噓 說 : 「 我們 承受不了 那 種 壓力 ── 被 惡運 毒手 抓住 , 無法 擺脫 的 壓力 。 」 《 象人 》 是 一 個 發生 在 中世紀 英國 的 真實 故事 , 一 個 男孩 一 生下來 就 是 畸形 , 那 是 一 種 遠 超過 我們 想像力 的 畸形 , 面部 醜陋 得 像 一 隻 象 , 嘴唇 幾乎 是 以 九十 度 的 角度 豎立着 , 右手 和 雙足 活像 野獸 的 蹄爪 , 最 使 人 毛骨聳然 的 是 他 身 上 密佈着 突起 的 肉瘤 。 他 被 送到 馬戲團 , 馬戲團 團主 在 像 對待 野獸 一樣 , 咒罵 他 , 鞭打 他 , 使 他 在 二十一 歲 那 一 年 , 還 不會 說話 , 還 沒有 洗 過 澡 , 他 被 無情 地 虐待 和 羞辱 損毀 , 一生 中 不 知道 什麼 是 友情 , 什麼 是 愛情 , 只 知道 恐懼 、 戰慄 , 只 知道 陰暗 潮濕 的 囚籠 就 是 他 唯一 可以 暫時 喘息 的 洞穴 。 直到 有 一 天 , 好 心腸 的 塔里斯夫 醫生 發現 他 。 肯定 他 跟 你我 一樣 , 是 一 個 有 血 有 肉 , 一切 都 正常 的 人 。 他 把 這 位 「 象人 」 接到 醫院 , 開始 教 他 說話 、 讀書 , 使 他 恢復 人類 的 尊嚴 。 然而 最後 「 象人 」 仍 是 死 了 , 我們 不 知道 他 是 不 是 真 跟 電影 一樣 , 那麼 安閑 鎮靜 地 走向 死亡 。 他 的 病 使 他 只 能 坐着睡 , 不能 躺下來 , 電影 結尾 時 , 他 安詳 地 整理 床鋪 , 安詳 地 躺下 , 銀幕 上 眾 星 向 遼遠 的 外太空 退去 , 觀眾 的 心情 反而 平靜 , 彷彿 看到 幽冥 深處 , 不幸 的 人 終於 掙脫 惡運 的 毒手 。 我們 慶幸 , 慶幸 往事 已 矣 , 再 也 不會 發生 。 然而 , 誰 都 沒有 想到 , 三百 年 後 , 惡運 的 毒手 再度 伸向 人間 。 今年 (一九八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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