瞳仁 ， 跟 湖 底 那 孩子 一樣 ， 一 片 白茫茫 ， 像 銅像 。 他 還 在 朝 我 搖頭 。 你 別 下來 ， 白人 ， 讓 死者 安息 。 「 你 又 沒有 安息 ， 」 我 說 時 把 手 上 的 提燈 朝 他 照過去 。 在 那 一剎那 ， 我 像是 看到 了 一 個 無比 恐怖 的 東西 。 我 可以 看穿 他 的 軀殼 ， 也 可以 看進 他 的 軀殼 ： 他 嘴 裡 爛到 只 剩 一 截 腐肉 的 舌頭 ， 他 框 在 眼眶 裡 的 眼珠子 ， 他 腦殼 裡 的 腦漿 像 腐敗 的 生蛋 咕嘟 冒泡 。 但 馬上 就 又 消失 ， 只 見 螺旋狀 的 游塵 四處 飄移 。 我 坐下來 ， 把 手 上 的 提燈 舉高 。 提燈 下面 晃 悠悠 都 是 一 團 、 一 團 的 黑 ， 影影 綽綽 ， 像 要 朝上 撲來 。 這 小 貯藏室 （ 充其量 也 只 能 說 是 名稱 比較 好聽 的 「 土庫 」 ） ， 鋪 的 是 木頭 的 棧板 ， 墊 在 雜物 和 泥地 中間 。 現在 水 已經 淹進 棧板 下面 ， 像 潺潺 的 小 溪 ， 底下 的 泥土 也 沖走 了 不少 ； 這 土庫 真 爬進去 還 更 滑溜 難行 的 。 「 紅 」 的 幽香 已經 全 聞 不 到 了 ， 取而代之 的 是 腥臭 的 河床 泥味 ， 外加 — — 我 知道 依 當時 那 狀況 不 太 可能 ， 但 真的 就 有 — — 一 絲 悶悶 的 火燒 和 灰燼 的 味道 。 我 一眼 就 看到 了 我 鑽進來 要 找 的 東西 。 小喬 用 郵購 弄來 的 那 兩 隻 貓頭鷹 ， 她 在 一九九三年 十一月 專程 跑到 這裡 一 趟 來 收 的 貓頭鷹 。 就 放 在 東北角 ， 位在 那 一 塊 斜鋪 的 木頭 棧板 和 上方 的 工作室 地板 之間 ， 只有 約 兩 呎 的 高度 。 天哪 ， 看起來 跟 真的 一樣 ！ 比爾 說 過 ， 還 真是 天 哪 一點 也 沒 說錯 ： 那 兩 隻 貓頭鷹 被 提燈 的 亮光 一 照 ， 還 真 像 兩 隻 鳥 被 綁 得 緊緊 的 塞進 塑膠袋 裡面 悶死 。 眼睛 像是 兩 圈 亮亮 的 結婚 戒指 ， 圈住 斗大 的 黑色 瞳仁 。 塑膠 羽毛 漆成 松針 的 墨綠色 ， 肚子 是 髒髒 的 橙白色 。 我 從 吱吱 嘎嘎 、 動來動去 的 棧板 上 朝 那 兩 隻 貓頭鷹 爬過去 ， 提 燈 的 光 在 兩 隻 貓頭鷹 中間 跳來跳去 ， 爬 的 時候 還要 強迫 自己 不要 去 想 那 個 黑人 少年 是 不 是 就 跟 在 我 後面 要 來 抓 我 。 等 爬到 了 貓頭鷹 那邊 ， 我 沒 多 想 就 抬起 頭 ， 結果 一頭 撞 在 工作室 地板 上面 鋪 的 絕緣板 上面 。 心 裡 不禁 想 ， 敲 一下 表示 肯定 ， 兩 下 表示 否定 ， 你 還 真 豬頭 。 我 伸出 手 鉤住 包 著 貓頭鷹 的 塑膠袋 ， 朝 我 拉過來 。 我 只 想 快快 出去 ； 身子 底下 有 水 不 住 在 流 ， 感覺 好 怪 ， 很 不 舒服 。 還 有 那 火燒 的 氣味 也 是 ， 雖然 地 底下 這麼 潮濕 ， 但 這 火燒 的 味道 聞起來 卻 像 更 濃 了 。 萬一 工作室 燒起來 怎麼辦 ？ 萬一 莎拉 放火 燒 了 房子 ， 那 可是 要 怎麼辦 ？ 就算 有 風雨泥流 正 泡 著 我 的 兩 條 腿 和 肚皮 ， 我 一樣 會 被 烤焦 的 。 我 看到 有 一 隻 貓頭鷹 是 站 在 塑膠 底座 上 的 — — 這樣 才 比較 好 放 在 露台 還是 門階 嚇走 烏鴉 — — 但 另 一 隻 的 底座 卻 不見了 。 我 朝 活門 倒退 回去 ， 一 隻 手 抓著 提燈 ， 另 一 隻 手 抓著 那 套 著 兩 隻 貓頭鷹 的 大 塑膠袋 ； 每 聽到 頭 上 打下 一 記 暴雷 就 一 陣 膽戰心驚 。 但 才 退 沒 幾 步 ， 綁 塑膠袋 的 濕 繩子 就 散 了 ， 沒 底座 的 那 一 隻 貓頭鷹 跟 著 慢慢 從 袋子 裡 朝 我 滑過來 ， 鑲金 邊 的 黑色 大 眼 眨 也 不 眨 ， 定定 看 著 我 的 眼睛 。 一 股 幽香 朝 我 捲來 。 淡淡 的 「 紅 」 香水 ， 聞 來 讓 人 心頭 一 寬 。 我 伸手 抓住 這 一 隻 貓頭鷹 前額 的 那 一 撮 羽毛 ， 形狀 像 角 ， 把 貓頭鷹 倒 翻過來 。 原本 應該 安 著 底座 的 腳 ， 現在 只 剩 兩 個 木釘 ， 中間 有 一 個 洞 。 洞 裡面 藏 了 一 個 小 馬口 鐵盒 ， 不必 等 我 伸手 到 貓頭鷹 的 肚子 裡 去 把 鐵 盒子 勾出來 ， 我 就 已經 猜到 了 。 我 用 提燈 一 照 ， 果不其然 ： 小喬 的 妙 點子 ， 老式 的 鍍金 花體 字 。 是 小喬 不 知 在 哪裡 的 老穀倉 找到 的 鐵盒 。 我 看 著 盒子 ， 心臟 跳 得 很 厲害 。 頭頂 依然 雷聲 隆隆 ， 活門 還是 開 著 ， 但 我 已經 忘 了 出去 這 件 事 。 我 把 什麼 都 扔到 腦 後 ， 只 顧 著 看 手 裡 的 那 一 個 馬口 鐵 小 盒 ， 約 有 雪茄盒 那麼 大 ， 但 比較 淺 。 我 伸手 抓住 盒蓋 ， 把 盒蓋 拿起來 。 盒子 裡 散落 一 疊 摺起來 的 紙 ， 下面 壓 著 兩 本 速記簿 ； 那 是 我 平常 四處 放 的 線圈 筆記本 ， 好 讓 我 隨時 可以 記下 寫 書 的 靈感 和 角色 。 這 兩 本 速記簿 用 橡皮筋 套 在一起 。 不過 ， 盒子 最 上面 放 的 是 一 張 會 反光 的 黑色 方形 薄片 。 我 把 薄片 拿起來 ， 湊近 到 提燈 旁邊 一 看 ， 才 發現 這 是 一 張 相片 的 負片 。 而 我 看見 負片 上 有 幽魂 魅影 一般 的 人影 ， 是 顛倒 的 ， 略 泛 一點 橘色 。 這 是 小喬 ， 身 上 穿 的 正 是 那 一 件 灰色 的 兩截式 泳衣 。 她 站 在 我們 的 浮台 上面 ， 舉 著 兩 隻 手 搭 在 腦 後 。 「 小喬 ， 」 我 只 喊 了 這 兩 個 字 就 哽咽 不 出 ， 喉頭 堵 得 都 是 淚 。 我 把 負片 拿 在 手 裡 ， 不 想 放手 ， 過 了 一會兒 ， 才 放回 盒子 和 紙 和 速記簿 擺 在一起 。 她 在 一九九四年 七月 到 「 莎拉 笑 」 ， 為 的 就 是 這些 ； 她 先 把 東西 都 蒐集好 了 ， 然後 想 辦法 藏 得 嚴嚴 的 。 她 把 貓頭鷹 從 露台 上 拿下來 （ 法蘭克 說 他 聽到 露台 那邊 有 門 砰 的 一 聲 ） ， 放進 這裡 。 我 好像 看見 那時 的 小喬 把 一 隻 貓頭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