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 的 藏書 的 一 部分 。 三哥 在 家鄉 時 多 ; 他 同 二哥 都 進 過 梅溪 書院 , 都 做 過 南洋 公學 的 師範生 , 舊學 都 有 根柢 , 故 三哥 看 小說 很 有 選擇 。 我 在 他 書架 上 只 尋得 三 部 小說 : 一 部 《 紅樓夢 》 , 一 部 《 儒林 外史 》 , 一 部 《 聊齋志異 》 。 二哥 有 一 次 回家 , 帶 了 一 部 新 譯出 的 《 經國 美談 》 , 講 的 是 希臘 的 愛國 志士 的 故事 , 是 日本人 做 的 。 這 是 我 讀 外國 小說 的 第一 步 。 幫助 我 借 小說 最 出力 的 是 族叔 近仁 , 就 是 民國 十二年 和 顧頡剛 先生 討論 古史 的 胡堇人 。 他 比 我 大 幾 歲 , 已 「 開筆 」 做 文章 了 , 十幾 歲 就 考取 了 秀才 。 我 同 他 不同 學堂 , 但 常常 相見 , 成 了 最 要好 的 朋友 。 他 天才 很 高 , 也 肯 用功 , 讀書 比 我 多 , 家 中 也 頗 有 藏書 。 他 看 過 的 小說 , 常 借給 我 看 。 我 借到 的 小說 , 也 常 借給 他 看 。 我們 兩 人 各 有 一 個 小 手摺 , 把 看 過 的 小說 都 記 在 上面 , 時時 交換 比較 , 看 誰 看 的 書 多 。 這 兩 個 摺子 後來 都 不見了 , 但 我 記得 離開 家鄉 時 , 我 的 摺子 上 好像 已 有 了 三十多 部 小說 了 。 這裏 所謂 「 小說 」 , 包括 彈詞 , 傳奇 , 以及 筆記 小說 在 內 。 《 雙珠鳳 》 在 內 , 《 琵琶記 》 也 在 內 ; 《 聊齋 》 《 夜雨秋燈錄 》 《 夜譚 隨錄 》 《 蘭苕 館外史 》 《 寄園 寄 所 寄 》 《 虞初新志 》 等等 也 在 內 。 從 《 薛仁貴 征 東 》 《 薛丁山 征 西 》 《 五虎 平西 》 《 粉妝樓 》 一 類 最 無意義 的 小說 , 到 《 紅樓夢 》 和 《 儒林 外史 》 一 類 的 第一流 作品 , 這 裏面 的 程度 已 是 天懸地隔 了 。 我 到 離開 家鄉 時 , 還 不能 了 解 《 紅樓夢 》 和 《 儒林 外史 》 的 好處 。 但 這 一 大 類 都 是 白話 小說 , 我 在 不知不覺 之中 得 了 不少 的 白話 散文 的 訓練 , 在 十幾 年 後 於 我 很 有 用處 。 看 小說 還 有 一 樁 絕大 的 好處 , 就 是 幫助 我 把 文字 弄 通順 了 。 那 時候 正 是 廢 八股 時文 的 時代 , 科舉 制度 本身 也 動搖 了 。 二哥 三哥 在 上海 受 了 時代 思潮 的 影響 , 所以 不要 我 「 開筆 」 做 八股文 , 也 不要 我 學 做 策論 經義 。 他們 只要 先生 給 我 講書 , 教 我 讀書 。 但 學堂 裏 念 的 書 , 越 到 後來 , 越 不 好懂 了 。 《 詩經 》 起初 還 好 懂 , 讀到 《 大雅 》 , 就 難懂 了 ; 讀到 《 周頌 》 , 更 不可 懂 了 。 《 書經 》 有 幾 篇 , 如 「 五 子 之 歌 」 , 我 讀 的 很 起勁 ; 但 「 盤庚 」 三 篇 , 我 總 讀 不 熟 。 我 在 學堂 九 年 , 只有 「 盤庚 」 害 我 挨 了 一 次 打 。 後來 隔 了 十多 年 , 我 才 知道 《 尚書 》 有 今文 和 古文 兩 大 類 , 向來 學者 都 說 古文 諸 篇 是 假 的 , 今文 是 真 的 ; 「 盤庚 」 屬於 今文 一 類 , 應該 是 真 的 。 但 我 研究 「 盤庚 」 用 的 代名詞 最 雜亂 不成 條理 , 故 我 總 疑心 這 三 篇 書 是 後人 假造 的 。 有時候 , 我 自己 想 , 我 的 懷疑 「 盤庚 」 , 也許 暗中 含有 報 那 一 個 「 作 瘤栗 」 的 仇恨 的 意味 罷 ? 《 周頌 》 《 尚書 》 《 周易 》 等 書 都 是 不能 幫助 我 作 通順 文字 的 。 但 小說書 卻 給 了 我 絕大 的 幫助 。 從 《 三國演義 》 讀到 《 聊齋志異 》 和 《 虞初新志 》 , 這 一 跳 雖然 跳 的 太 遠 , 但 因為 書 中 的 故事 實在 有 趣味 , 所以 我 能 細細 讀 下去 。 石印本 的 《 聊齋志異 》 有 圈點 , 所以 更 容易 讀 。 到 我 十二三 歲 時 , 已 能 對 本家 姊妹 們 講 說 《 聊齋 》 故事 了 。 那 時候 , 四叔 的 女兒 巧菊 , 禹臣 先生 的 妹子 廣菊多菊 , 祝 封叔 的 女兒 杏仙 , 和 本家 姪女 翠蘋定嬌 等 , 都 在 十五六 歲 之間 ; 她們 常常 邀 我 去 , 請 我 講 故事 。 我們 平常 請 五叔 講 故事 時 , 忙著 替 他 點火 , 裝 旱煙 , 替 他 搥背 。 現在 輪到 我 受 人 巴結 了 。 我 不 用 人 裝 煙 搥 背 , 她們 聽 我 說完 故事 , 總 去 泡 炒 米 , 或 做 蛋 炒飯 來 請 我 吃 。 她們 繡花 做 鞋 , 我 講 《 鳳仙 》 《 蓮香 》 《 張鴻漸 》 《 江城 》 。 這樣 的 講書 , 逼 我 把 古文 的 故事 翻譯 成績溪 土話 , 使 我 更 了 解 古文 的 文理 。 所以 我 到 十四 歲 來 上海 開始 作 古文 時 , 就 能 做 很 像樣 的 文字 了 。 五 我 小時 身體 弱 , 不能 跟 著 野蠻 的 孩子們 一塊兒 玩 。 我 母親 也 不准 我 和 他們 亂跑 亂 跳 。 小時 不 曾 養成 活潑 遊戲 的 習慣 , 無論 在 什麼 地方 , 我 總是 文謅謅 地 。 所以 家鄉 老輩 都 說 我 「 像 個 先生 樣子 」 , 遂 叫 我 做 「 穈 先生 」 。 這 個 綽號 叫出去 之後 , 人 都 知道 三 先生 的 小 兒子 叫做 穈 先生 了 。 既有 「 先生 」 之 名 , 我 不能不 裝出 點 「 先生 」 樣子 , 更 不能 跟著 頑童 們 「 野 」 了 。 有 一 天 , 我 在 我 家 八字門口 和 一 班 孩子 「 擲 銅錢 」 , 一 位 老輩 走過 , 見 了 我 , 笑道 : 「 穈 先生 也 擲 銅錢 嗎 ? 」 我 聽 了 羞愧 的 面紅耳熱 , 覺得 大失 了 「 先生 」 的 身分 ! 大人 們 鼓勵 我 裝 先生 樣子 , 我 也 沒有 嬉戲 的 能力 和 習慣 , 又 因為 我 確是 喜歡 看書 , 所以 我 一生 可 算是 不 曾 享 過 兒童 遊戲 的 生活 。 每 年 秋天 , 我 的 庶祖母 同 我 到 田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