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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那時 哈利 正在 他 後灣 （ Back Bay ） 邊 的 小屋 裏 ， 十二點半 ， 她 的 聲音 首度 從 收音機 裏 傳來 。 少有 的 嗓音 ， 不只 在 音質 ， 也 在於 是 女聲 ， 因為 ， 那時 的 播音員 沒有 女聲 。 他 凝神 諦聽 ； 播 的 是 地方 新聞 ， 徐緩 ， 清晰 ， 自信 到 不 像 人間 所有 ， 低沉 又 性感 ， 口音 很 難 捉摸 。 第二 天 ， 抓準 同 一 時間 ， 他 走進 電台 ， 不只 好奇 ， 而是 已然 一聽鍾情 。 六月 初 ， 一九七五年 的 燦爛 長夏 才 剛 開始 ， 北國 的 麗陽 把 小小 的 廣播 電台 握 在 大大 的 掌心 裏面 。 伊蓮諾 ．杜伊 坐 在 接待 櫃台 後面 ， 這 聰慧 的 伊蓮諾 身後 就 是 錄音間 。 她 抬起 眼 ， 一 臉 驚訝 。 哈利大駕 難得 光臨 電台 大門 。 晚上 例外 ， 來 值夜班 ， 隨 他 愛 說 什麼 、 愛 放 什麼 都 沒 人 管 。 他 在 她 的 辦公桌 邊 停 一下 ， 睜大 眼睛 ， 用 眼色 問 她 播音室 裏 何 人 。 「 街 上 隨便 抓來 的 ， 」 她 跟 他 說 ， 「 我們 的 過去式 經理 臨別 的 回馬槍 。 」 「 唉 │ 呀 │ 呀 ！ 」 。 雖然 「 播音 中 」 的 紅燈 亮 著 ， 他 照樣 推開 播音室 的 門 走進去 ， 映入 眼簾 ， 卻 是 人生 難解 的 謎題 。 我們 看起來 的 樣子 和 聽起來 的 聲音 ， 每每 天 差 地別 。 這 種 驚訝 ， 類似 生平頭 一 回 聽到 自己 的 聲音 ， 發覺 聽起來 跟 自己 想 的 大相逕庭 ， 跟著 不禁 納悶 那 其他 的 部份 不 知道 又 會 怎樣 。 感覺 像是 穿慣 的 舊 鞋 忽然 被 人 從 腳 上 拔走 。 哈利 原本 勾劃 的 是 小巧玲瓏 的 個子 ， 湊上 太陽 曬 得 發白 的 秀髮 、 漂亮 的 藍色 眼睛 、 一 雙 美腿 、 三十 出頭 的 女子 。 但是 ， 蒂朵．派瑞斯 1 長 得 很 高 ， 骨架 也 大 ， 橄欖 膚色 ， 看起來 不到 三十 。 戴 眼鏡 。 豐厚 的 黑髮 蓬鬆 鬈曲 ， 攏 在 一 張 大 臉 後面 。 上唇 有 一 抹 微微 的 暗影 。 美 得 沒有 道理 。 她 沒 抬眼 ， 看 稿 太 專心 ； 新聞稿 是 大 寫字 打 在 綠色 複寫 紙 上 ， 一 式 三 份 的 綠色 打字紙 ， 記者 專用 的 碳紙 。 他 再 去 看 是 誰 在 主控室 。 艾迪 ， 一 名 記者 靠在 艾迪 的 肩膀 旁邊 。 也就是說 ， 有 觀眾 ， 一 名 。 哈利 拿出 打火機 ， 打亮 ， 把 火苗 湊近 綠色 紙稿 上緣 。 她 還是 沒 抬起 眼 來 。 上 唇 有 細細 的 絨毛 ， 他 在 心 裏 想像 她 的 腿 應該 也 是 這樣 。 沒 錯 ， 等 她 後來 站起來 繞過 桌子 ， 兩 條 長 腿 在 寬鬆 的 藍 裙子 裏 若隱若現 ， 她 的 嗓音 之 謎 就 有 了 解答 。 歐洲人 。 說 她 是 歐洲人 ， 在 她 的 坦率 ， 在 她 的 外表 ， 在 她 講話 的 腔調 ； 她 講話 真是 沉著 ， 稿子 起火 時 例外 。 這時 她 的 腔調 也 冒火 了 。 手 上 不停 在 轉 的 長 鉛筆 倏地 停下 ， 但 嘴 上 維持 穩定 。 然後 ， 閉上 嘴 。 兩 隻 眼睛 朝 兩 邊 逡巡 ││ 像是 一 隻 腳 在 岸 上 ， 另 一 隻 腳 在 獨木舟 裏 ， 只 是 獨木舟 離岸 漸 遠 ； 接著 ， 慘 了 ││ 她 拿起 玻璃杯 朝 火苗 倒 水 ， 嘴 裏 繼續 唸稿 ， 速度 急促 ， 強壓 下 驚慌 ， 一路 唸到 稿子 底 。 上新聞 剪輯 。 她 關掉 麥克風 ， 怒不可遏 ， 抬 眼看 那 男子 ， 男子 眼 裏 閃 著 小 男生 的 淘氣 。 但 他 不 是 小 男生 ， 頭 已 漸 禿 ， 臉 戴 眼鏡 ， 方下巴 。 她 注意到 他 有 一 隻 耳朵 「 開花 」 2 了 。 「 你 是 哈利 ．博伊德 吧 ， 」 她 說 。 她 想 的 原本 一樣 是 另 一 張 臉 ││ 頭髮 濃密 的 大頭 ； 這 才 配得上 閒散 的 深夜 雄渾 低鳴 ││ 她 睡覺 時 才 聽 得 到 的 低鳴 。 眼前 這 男子 ， 她 聽說 以前 在 廣播界 可 是 赫赫有名 。 只 是 他 本人 比 她 想 的 要 矮 ， 兩 隻 手 還 會 發抖 。 半 小時 後 ， 哈利 靠在 蒂朵 辦公桌 邊 ， 硬 要 到 一 根 菸 ， 還 問 她 是 怎麼 會 有 這麼 動人 的 口音 。 她 瞅 著 他 看 ， 還是 不 太 願意 放過 他 剛才 的 荒唐 ， 後來 ， 他 再 問 她 是 不 是 希臘人 ， 就 聽到 她 噗哧 一 聲 ， 笑 得 開懷 又 撩人 。 怎麼 可能 。 她 是 在 尼德蘭 長大 的 ， 靠近 德國 邊界 ； 爸爸 是 拉丁文 老師 ， 愛 聽 BBC ， 有 聽 不 懂 的 字句 就 寫信到 「 倫敦 廣播 」 3 去 問 。 她 爸爸 有 一 具盤式 （ reel to reel ） 錄音機 ， 會 把 收音機 上 的 節目 錄下來 。 她 跟 哈利 說 她 唸書 時 上 過 英文課 沒 錯 ， 但 她 的 發音 很 糟 ， 所以 ， 她 央 她 爸爸 替 她 錄 幾 卷 帶子 ， 她 就 聽 瑪格麗特 ．李頓朗誦諾爾．考爾德 的 作品 給 諾爾．考爾德 聽 4 ， 學來 了 她 別具一格 的 歐洲腔 英語 ， 她 很 討厭 的 歐洲腔 英語 。 「 我 原 以為 嫁給 加拿大人 這 問題 就 會 迎刃而解 ， 但 沒有 。 」 「 才 兩 分鐘 ， 」 哈利 說 ， 「 妳 就 害 我 心碎 了 。 」 「 沒 維持 多久 ， 」 她 再 說 。 「 那 就 有 共通點 了 ， 我 是 說 妳 和 我 。 」 他 把 她 臉 上 的 眼鏡 輕輕 拿下來 ， 朝 鏡片 呼 一 口 氣 ， 用 他 的 手帕 擦 乾淨 ， 再 架回 她 的 鼻樑 ， 說 ， 「 桃樂西． 派克 5 說 戴 眼鏡 的 女生 ， 男人 從來 不 多 看 一 眼 。 」 「 派克 ？ 」 「 桃樂西 。 筆下 機鋒 處處 ， 有 一 句 話 很 有名 ， 她 說 她 『 不 是 忙 到 幹 就 是 忙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