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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 四五 點 熬 至 九點 開市 。 於是 , 在 哭鬧 中 起床 的 你 , 最 常 看見 的 畫面 , 便是 大鍋 湯頭 正 滾跳 著 熱氣 , 而 母親 置身 其 間 , 一 張 臉 彷彿 也 被 水氣 蒸熟 蒸透 , 紅潤 晶瑩 。 之 五 母親 一直 很少 提及 海 上 的 父親 。 你 聽 阿公 說 過 , 父親 是 「 外地 來 漁港 工作 的 少年郎 , 勤懇 賣力 , 做人 實在 。 」 阿公 是 魚販 , 母親 在 這 小鎮 出生 , 是 道道地地 東港 的 女兒 。 「 東港 的 女兒 , 真 認份 有 才情 , 開朗 知命 。 」 像是 盛讚 母親 一般 , 你 記得 阿公 露 著 金牙 說 這 話 時 的 驕傲 。 父親 和 母親 透過 漁會 產銷班 的 人 介紹 認識 , 結婚 時 , 漁市 張燈 結綵 熱熱鬧鬧 , 沿岸 船隻 綁紅 掛帶 , 鞭炮聲 響遍 陸 上海 上 , 喜宴 棚帳 在 東隆宮 廟埕口 一 落 擺開 , 莊嚴 喜氣 人神 共鑑 。 桌 上 海陸 珍饈 並 聚 , 東港 女兒 的 喜宴 , 沒有 不 豐盛 的 道理 。 少女 時期 的 母親 , 明顯 繼承 了 早逝 阿嬤 的 秀外慧 中 , 非但 肉粿 香 Q 滑嫩 , 獨門 配料 讓 人 齒牙 留 香 , 又 有 個 一 眼 可 辨 魚貨 等級 的 丈夫 , 熬出來 的 湯汁 當然 是 鮮美 異常 。 嶄新 的 不鏽鋼 肉粿 攤子 , 就 是 阿公 送給 母親 的 嫁妝 。 東港 的 女兒 , 從此 守 著 父親 給 的 嫁妝 , 守 著 屋 裡 嗷嗷待哺 的 孩子 , 日夜 等待 海 上 的 丈夫 回家 。 數十 年 過去 , 東港 的 女兒 , 依舊 守 著 當年 的 嫁妝 , 守 著 屋 裡 雙親 丈夫 的 牌位 , 日夜 等待 在外 讀書 工作 的 女兒 返鄉 。 之 六肉粿 通常 賣 到 下午 二兩點 。 生意 好 時 , 也 有 十一點 就 賣光 的 。 母親 的 想法 是 , 賣完 就 好 , 這麼多 年 來 日 日 產量 固定 , 也 從 無 因 顧客 的 要求 而 多 做 。 小學 低年級 , 只 上 半 天 課 , 下午 所 見 的 , 總是 母親 刷洗 著 地板 、 桌面 、 碗筷 、 鍋具 的 畫面 。 你 最 愛 用 雙足 踩踏 在 滿 是 洗衣粉 泡泡 的 磨石子 地上 , 假意 說 要 幫忙 。 母親 通常 會 連聲 阻止 你 的 參與 , 急忙 喚 你 進去 把 制服 給 換 了 , 免得 弄濕鞋 。 換裝出來 時 , 你 的 手 上 已 拈 著 一 塊 肉粿 , 小 老鼠 模樣 地 咬啄 起來 。 這 是 母親 為 嘴饞 的 你 特別 預留 的 , 即使 是 東隆宮 裡 那 個 無 牙 阿婆 央求 收攤 的 母親 變出 一塊 來 賣 , 母親 還是 會 堅守 著 你 心愛 的 肉粿 , 等 你 放學 回家 的 。 之 七 車 外 , 日光 脆亮 。 車廂 內 一張張 或 倦 或 睡 的 臉龐 , 拎 著 各自 的 心事 。 你 看 著 窗 外 飛馳 震動 的 景物 , 想起 那 年 , 你 在 無 預警 的 狀況 下 被 通知 返 家 , 因為 過度 匆促 , 隨手 抓 了 一 套 衣褲 , 跳上 一 輛 發動 中 的 野雞車 。 你 流 了 一 身 汗 , 冷氣 吹 不 熄 你 體 中 燥熱 悶燒 的 火氣 。 離峰 時段 , 一 個 尋常 的 正午 。 整 台 車 只有 你 和 司機 兩 人 。 你 將 窗子 開到 最 大 , 一路 煙塵 吹 得 你 滿 頭 滿 臉 , 搖晃 中 你 聞到 海 的 味道 。 你 想起 國中 上完 夜輔課 的 某 個 夜裡 , 父親 騎 著 偉氏牌 機車 在 校門口 等 你 。 看見 穿著 汗衫 的 他 , 你 有點 吃驚 。 你 跨上 後座 。 父親 的 汗衫 上 , 有 勞動 的 印記 , 髮際 飄 著 海 的 味道 。 你 從來 無法 見證 他 的 海 上 風浪 , 對於 父親 , 你 的 記憶 僅有 氣味 。 你 被 通知 回去 向 那 股 氣味 告別 。 野雞車 上 的 你 , 有一點 不 敢 置信 : 父親 的 氣味 不 都 是 出現 了 又 消失 , 消失 了 然後 出現 嗎 ? 可是 此刻 , 你 得 回去 接受 一 個 事實 , 父親 的 氣味 永遠 不會 再 出現 了 。 嬸婆 在 車站 迎 你 , 看見 你 時 淚 滾 了 下來 , 肥胖 的 手 使力 掐 著 你 的 臂膀 。 「 以後 你 和 你 媽 要 堅強 一點 了 。 」 她 說 。 之 八 午後 時光 , 母親 堅持 陪 你 寫 功課 。 有時 寫 著 寫 著 , 你 側 頭 一 看 , 她 已經 打起 盹 來 。 功課 寫完 , 你 便 開始 看 國語日報 。 這 也 是 母親 特地 幫 你 訂 的 。 她 聽 華僑 市場 裡 那 個 賣 旗魚 的 胖 老伯 說 , 中正路 那裡 有 一 家 派 報社 , 可以 訂 一 種 小 張 報紙 , 專 寫 ㄅㄆㄇ 給 小孩 看 的 。 「 從小 就 要 培養 , 搞不好 以後 也 能 上 報紙 哩 。 」 母親 轉述 胖 老伯 的 話 說 。 於是 , 母親 興致勃勃 開始 培養 你 看 報 , 你 專屬 的 小無敵 書桌 右上角 便是 一份份 收集 妥當 的 報紙 。 母親 深信 書報 不可 隨意 丟放 , 讀書 才 會 有 成就 。 終於 , 一 大 串 鞭炮 高掛 肉粿 攤頭 , 整 個 小鎮 好像 沸騰 起來 那樣 , 那些 老 顧客 忙不迭 前來 賀喜 , 東隆宮 前 的 居民 以及 在場 的 善男信女 一瞬間 湧來 攤 前 賀喜 : 你 終歸 證實 了 她 對 書報 的 虔誠 信念 , 考上 了 高雄 師範 大學 。 放榜 的 那 刻 , 母親 沒 對 你 說 什麼 。 但 你 知道 她 高興 。 對著 那麼多 那麼多 的 探詢 賀喜 , 她 只是 一遍遍 切 著 粿 , 置入 碗 中 , 灑 著 香腸 , 豬皮 , 櫻花蝦 , 油蔥 , 接著 淋上 滿滿 一 匙 勾芡 香濃 的 鮮魚湯 , 最後 灑上 一 把 香菜 … … 。 舀 了 一 碗 又 一 碗 , 汗濕 衣襟 笑意 盈盈 。 像是 在 還願 , 母親 要 你 去 東隆宮 前 貼上 紅紙 : 「 隔壁 通明街 肉粿 , 免費 大 請客 三 天 。 」 之 九 在 輕輕 搖晃 的 車廂 中 , 你 想起 學生 時代 每 次 拿 獎狀 回家 後 , 母親 捧 著 它 仔細 端詳 半 天 的 神情 。 她 總是 小心 地 用 透明 塑膠袋 包裹好 , 一張張 收藏 於 廳頭 酒櫃 中 。 她 才 捨不得 像 鄰人 般 將 兒女 的 獎狀 照片 張貼 在 牆壁 上 , 「 弄髒 了 , 就 沒 了 。 」 她 說 。 窗 外 景物 掃過 , 你 還 想起 前 幾 年 歲末 大掃除 , 你 自 櫥櫃 裡 找到 一 條 辮子 。 約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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