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: 京城 通往 湖廣 的 官道 , 從 保定府 經 真定府 , 再 過 順德府 入 河 南境 。 南北 官道 在 真定府 境 內 有 三百多 里路 , 走 得 快 也 得 四 天 時間 。 四 品 知府 在 地方 上 雖然 是 人 抬 人 高 的 青天 大老爺 , 但 想見 一 次 首輔 也 是 難上加難 。 即便 進京 覲見 , 也 是 公事公辦 , 兩 隻 手 擱 在 膝蓋頭 上 , 挺 著 身子 把 幾 句 乾巴巴 的 官話 說完 , 就 得 拍 屁股 走人 , 自始至終 宰輔 都 不 拿 正眼 看 你 一 眼 , 縱想 巴結 討好 也 找不 著 機會 。 錢普 想 著 自己 與 張居正 之間 , 既 無 鄉黨 之 情 , 又 無 師生 之 誼 , 從 裡 到 外 都 找不著 一 根 線 能 跟 宰輔 牽上 。 這 年頭 , 椅子 背後 沒 人 , 想 在 官場 上 呼風喚雨 晉級 升遷 真是 比 登天 還 難 。 錢普 是 嘉靖 四十二年 登榜 的 進士 , 萬曆 三 年 , 由 揚州府 同知 升任 現職 。 與 同儕 相比 , 他 的 遷升 不 算 快 , 但 也 不 算 太 慢 。 他 卻 總 覺得 自己 屈才 , 其 因 是 無法 攀援 當道 政要 , 尤其 是 張居正 — — 這 可 是 大明 王朝 開國 以來 最 有 權勢 的 首輔 。 當今 皇上 稱 他 為 「 元輔 張 先生 」 , 不但 口頭 上 這麼 叫 , 還 每每 見諸於 聖旨 文字 , 這 也 是 史無前例 。 錢普 決心 利用 張居正 南下 經過 真定府 境 內 的 四 天 , 好好兒 地 巴結 一 番 。 主意 既定 , 他 便 把 門下 的 幾 位 師爺 找來 商量 對策 。 這些 挖 窟窿 生蛆 的 「 智多星 」 們 紛紛 獻計 : 「 首輔 入境 之 日 , 凡 他 經過 的 路途 , 一定 要 打掃 乾淨 。 三月分 正 值 春荒 , 路 上 行人 倒 有 一半 是 叫化子 , 讓 各 村 的 糧長 負責 , 把 叫化子 都 弄到 空 屋子 裡 關 幾 天 。 」 「 首 輔入 府城 , 走 的 是 北門 。 從 北門 到 南門 , 街 兩 旁 的 房屋 都 要 粉刷 一 遍 重新 裝飾 , 讓 首輔 感到 真定府 的 昇平 景象 。 」 「 首輔 的 隨從 都 要 好好 接待 , 常 言道宰相門 前 七 品官 , 這些 人 千萬 不能 得罪 。 閻王 不 收禮 , 不 等於 小鬼 不 要 錢 , 咱們 一定 得 對症下藥 。 」 錢普 一 肚子 小 九九 , 身邊人 抬舉 他 , 說 他 眉梢兒 都 是 空 的 , 這 也 不 是 假話 。 此刻 聽 了 師爺 們 的 發言 , 他 嗤 地 一 笑 , 說道 : 「 諸 位 都 有 好 見識 , 建議 都 不 差 , 但 依 本 官 來 看 , 都 還 只 是 表面 文章 。 這樣 一些 事體 , 你 想 得到 , 人家 保定 府 就 想不到 ? 聽說 保定 知府 吳顯煥 大人 , 早 就 在 安排 接待 首輔 的 事兒 了 。 因此 , 咱們 真定府 , 一定 要 制定出 別人 打破 腦袋 也 想 不 出 的 接待 方案 , 要 有 絕活兒 。 咱們 做出來 了 , 不單 讓 保定府 吃驚 , 就 是 咱們 的 下 一 站 順德府 、 廣平府 , 乃至 河南 的 開封府 、 南陽府 , 湖廣 的 襄陽府 、 漢陽府 等等 , 都 無法 超越 , 也 無法 仿效 。 只有 這 種 獨一無二 的 接待 , 才 算 成功 。 」 眾 師爺 一 聽 , 知道 錢普 已 是 胸有成竹 , 於是 附和 言道 : 「 東翁 識見 高超 , 想必 早 就 有 了 非凡 之 計 , 還 望 東翁 明示 , 我們 下頭 照辦 就 是 。 」 錢普 於是 眉飛色舞 一二三四 子午 卯酉 神侃 一 通 , 師爺 們 莫不 心悅誠服 , 依 計領 了 各自 的 差事 , 分頭 料理 去 了 。 不覺 已 到 二月 底 , 北 直隸 衙門 給 轄下 的 五 個 府 移文 , 通報 首輔 歸鄉 葬父 , 定 於 三月 十一日 從 北京 啟程 , 凡 南北 官道 經過 的 府縣 , 務必 認真 接待 , 從 吃 喝 住行 到 安全 保衛 , 都 不得 出 半點 差錯 。 不 幾日 , 由 禮部 、 兵部 和 錦衣衛 三 大 衙門 派員 組成 的 打前站 的 人馬 , 來到 了 真定 府城 。 這些 人 挑剔 得很 , 就 接待 細務 一 件 一 件 和 錢普 仔細 磋商 , 直到 他們 覺得 事事 放心 , 再 無 一點 犯頭 , 才 又 打馬 前行 , 到 下 一 站 檢查 去 了 。 錢普 其實 留 了 一手 , 他 只 揀 人家 想 得 到 的 場面 事 向 打 前 站 的 官員 稟報 , 真正 的 絕招兒 卻 瞞下 不 說 , 他 生怕 讓 別人 搶 了 他 的 先機 。 知道 了 首輔 離 京 的 具體 日期 , 他 又 安排 幾路 探子 到 京畿 和 保定府 打聽 沿途 的 接待 情況 , 從 起止住行 、 首輔 的 好惡 , 甚至 膳食 的 菜單 , 凡 能 弄 到 手 的 情報 , 每日 都 有 快 馬 向 他 具稟 。 從 京城 到 真定 府城 是 六百里 , 入 真定 府境 是 四百五十 里地 , 錢普 決定 到 保定府 與 真定府 交界處 迎接 。 三月 十七日 , 他 聽說 首輔 的 車駕 已 到 保定府 的 慶都縣 , 他 便 帶 著 屬下 的 官員 浩浩蕩蕩 來到 了 慶都縣 與 真定縣 交界 之 地 。 官道 一 入 真定縣 , 便有 一 個 小小 的 驛站 。 驛站 前頭 是 一 座 亭子 , 供 過往 行人 歇肩 飲水 。 如今 這 亭子 修葺 一 新 , 年久失修 已經 破舊 的 驛站 不但 重新 整理 粉刷 過 , 裡頭 的 供 張 設備 也 全部 更新 。 錢普 帶 著 人馬 趕來 這裡 已 近 午時 , 打從 三月 十一日 張居正 離 京南下 , 這 七 天 時間 錢普 就 沒 睡 個 囫圇覺 , 這會兒 剛 說 歪 在 炕 上 打 個 盹 , 隨 他 一 道 來 的 錢糧 師爺 孫廣路 像 踩 了 風 火輪 似地 跑進來 , 忙不迭聲 喊道 : 「 老爺 , 快 , 來 了 ! 」 「 來 了 , 在 哪 ? 」 凡 他 傳回 北京 的 函劄 , 只要 蓋上 這 方 銀印 , 都 必須 六百里加 急送 呈 御 前 , 這樣 的 密奏 之 權 也 是 特例 。 張居正 既 為之 高興 , 亦 為 之 心煩 。 最 讓 他 棘手 的 , 還是 皇上 要 從 太倉 調用 二十萬 兩 銀子 的 事 。 在 他 的 印象 中 , 小 皇上 一貫 嚴於 律己 深明大義 , 凡 有 吃 不 準 的 事情 , 總是 事 前 徵求 他 的 意見 , 然後 再 按 他 的 建議 下旨 。 卻 沒想到 他 離 京 才 不到 十 天 時間 , 皇上 就 擅自 主張 向戶部 要 錢 , 而且 口氣 強硬 不容 商討 。 張居正 立刻 感到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