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 用 袖子 揩揩臉 ， 伸伸懶腰 。 「 那 個 。 」 她 抬抬 下巴 ， 指 著 那 一 大 盒 汰漬 洗衣粉 和 一 盒 比較 小 的 藍色 尼羅河 漂白劑 。 「 替 我 拿到 地下室 去 ， 擺在 容易 找 的 地方 。 」 地下室 和 我們 的 房子 是 隔開 的 ， 必須 從 僕傭 的 院落 走下 幾 個 台階 ， 到 一 個 樓梯 平台 。 那裡 有 一 對 雙扉門 ， 門鎖 已經 好多 年 沒用 了 ， 連著 一 道 短短 的 樓梯 ， 通到 一 間 陽光 照 不 進來 ， 宛如 洞穴 的 大 房間 。 這 是 個 令 人 毛骨悚然 的 地方 ， 塵埃密布 ， 回音 重重 ， 充塞 著 陳腐 空氣 的 味道 。 這裡 永遠 比 屋 裡 的 其他 地方 陰涼 ， 吸引 了 黃色 的 大 蜥蜴 和 顫抖 的 灰老鼠 ， 小鳥 趁 門 打開 的 時候 飛 了 進來 ， 後來 卻 找 不 到 路 出去 ， 還 有 流浪 貓 從 街頭 溜進來 生 小 貓 ， 然後 丟下 渾身 濕漉漉 、 抖顫顫 的 小 東西 在 暗黑 中 挨餓 ， 最後 變成 一堆堆 骨頭 和 一團團 藍灰色 的 短毛 。 每隔 一 段 時間 ， 哈山 就 會 到 地下室 來 ， 掃掉 灰塵 、 動物 遺骸 、 乾枯 的 樹葉 ， 以及 老鼠屎 。 露 比 收 在 這裡 的 一盒盒 肥皂 、 漂白劑 和 樟腦丸 ， 壞掉 或 用不著 而 堆 在 這裡 的 家具 ， 舊 雜誌 和 芭荷兒 在 藥房 買 的 那些 不 入流 的 美國 小說 ， 以及 裝滿 她 捨不得 丟掉 的 舊 衣服 — — 我 的 、 她 的 和 歐密德 的 舊 衣服 — — 的 行李箱 ， 全 被 他 收拾 得 整整齊齊 的 。 他 用 水管 沖洗 地板 和 牆壁 ， 潮濕 的 水泥 混合 著 灰塵 、 煤煙 和 蛛網 的 氣味 總 要 瀰漫 整 個 地方 好幾 天 ， 害 得 露 比 咳嗽 作嘔 ， 咒罵 老公 不 動手 清理 就 會 死 啊 。 我 並 不 害怕 地下室 。 我 常 進去 ， 有時 是 因為 露比 的 指示 ， 有時 是 我 自己 想 去 ， 就 像 進行 一 場 危險 卻 又 沒 什麼 意義 的 探險 之 旅 ， 只 為了 逃離 周 遭 世界 不 盡如人意 的 現實 。 有 些 日子 ， 爸 媽 在 家 裡 彼此 大吼 小叫 ， 或是 我 聽見 芭荷兒 鎖 在 自己 房間 裡 哭 ， 再不然 就 是 我們 坐 在 擺 了 三 套 餐具 的 餐桌 旁 ， 等待 歐密德 回家 來 一起 吃 一 頓 我 媽 說 的 「 家庭 聚餐 」 卻 空 等 一 場 ， 還 有 我 看見 她 臉 上 失望 的 神情 ， 或是 聽見 她 對 露比 或 她 母親 ， 或 隨便 哪 一 個 和 她 談話 而且 一點 也 不 熟 的 人 說 ， 她 不可能 再 懷 另 一 個 孩子 ， 因為 她 老公 一天到晚 不 在 家 ， 他 幾乎 完全 不 碰 她 ， 甚至 大部分 時間 都 睡 在 另 一 個 房間 裡 ， 他 在 書房 擺 了 一 張 床 ， 把 衣服 搬到 那裡 去 ， 可是 我 告訴 你 吧 ， 這 或許 也 不 是 壞事 ， 假如 我 懷 了 孕 ， 又 生 了 個 女兒 ， 老公 一天到晚 不 在 家 ， 我 該 拿 兩 個 女兒 怎麼辦 啊 — — 在 這樣 的 日子 裡 ， 我 會 逃到 地下室 ， 躲進 那 一張張 缺 腿 的 椅子 ， 一堆堆 被 蟲 蛀 了 洞 的 衣服 ， 一個個 我 媽 不准 我 玩 的 沒 穿 衣服 的 金髮 洋娃娃 ， 還 有 我 勉強 假裝 有 興趣 來 討好 她 的 那些 用 都 沒用 過 的 牛仔槍 和 髒兮兮 的 卡車 裡 。 「 童話 故事 和 玻璃鞋 的 故事 聽夠 了 。 」 每 回 拿走 我 的 洋娃娃 擺進 地下室 的 時候 ， 她 都 這麼 說 。 她 ， 她 收集 電影 明星 照片 ， 一個個 紅 唇 鮮豔 欲 滴 ， 頭髮 蓬捲 ， 美目 盼 兮 的 電影 明星 照片 ； 她 對 那 本 《 摩登 仕女 》 雜誌 上 每 週 刊出 一 篇 ， 心碎 的 年輕 女郎 公諸於世 ， 內容 驚人 相似 的 所謂 「 告白 」 ， 一 絲 懷疑 都 沒有 地 照 單原 收 ： 那些 女郎 原本 都 是 處女 ； 她們 愛上 了 壞 男人 ， 喪失 了 理智 ， 屈服 於 誘惑 ， 變 得 放蕩 失貞 ， 不 夠格論 及 婚嫁 ， 於是 男人 棄 她們 而 去 — — 男人 還 能 有 什麼 選擇 呢 ？ 他們 不能 娶 喪失 處女 貞操 的 女孩 ； 他們 是 笨蛋 才 會 信任 沒有 足夠 節操 ， 沒有 足夠 自制力 去 對抗 男人 的 女人 。 我 拿起 露比 的 盒子 ， 走下 台階 ， 穿過 雙扉門 ， 進到 幾乎 伸手 不 見 五指 的 陰暗 裡 。 我 憑著 記憶 找尋 方向 ， 一 想到 隨時 可能 撞上 藍色 的 巨人 或 渾身 癩痢 爛瘡 的 流浪 貓 ， 心 就 砰砰 狂跳 ， 摸索 著 走到 房間 正中央 ， 找 著 一 條 長長 的 繩子 ， 一 拉 ， 讓 孤伶伶 栓 在 天花板 上 的 唯一 一 顆 燈泡 大放光明 。 四周 的 牆壁 灰 撲撲 ， 光禿禿 ， 蒙上 一 層 煤煙 。 地上 是 水泥地 。 天花板 四角 掛 著 一個個 精工 編織 的 厚重 蛛網 ， 在 忽 明 忽 暗 的 微弱 光線 中 ， 看起來 簡直 像 水晶 吊燈 。 我 把 洗衣粉 和 漂白劑 擺在 一瓶瓶 鹼水 和 工業用 酒精 旁邊 ， 那裡 還 有 老鼠藥 和 消毒劑 ， 以及 一 個 裝滿 柔軟 海綿 與 菜瓜布 的 塑膠袋 。 之後 ， 我 就 又 再次 展開 探險 。 我 打開 沒 標示 的 箱子 和 破破爛爛 的 行李箱 ， 瞧瞧 裡面 ， 找到 幾 塊 芭荷兒 做 衣服 剩下 的 布頭 ， 還 有 泛黃 散落 的 書頁 ， 那 是 她 剛 結婚 的 時候 讀 的 《 悲慘 世界 》 翻譯 連載 ； 幾 本 可以 教 她 「 像 穆斯林 那樣 烹調 」 的 食譜 ； 十來 張 報紙 ， 頭版 上 有 身 著 不同 服裝 的 賈姬 ． 甘迺迪 ， 她 造訪 不同 國家 ， 所 到 之 處 總 有 大 批 當地 婦女 簇擁 追隨 ， 她們 愛 戴 她 ， 羨慕 她 ， 因為 她 是 美國 總統 的 妻子 ， 而且 她 身 上 的 珍珠 項鍊 、 太陽眼鏡 、 服飾 都 是 愛戴 她 的 婦女 們 永遠 負擔不起 的 。 芭荷兒 的 嫁妝箱 就 擺在 這裡 。 我 把 箱子 拖出 暗處 ， 到 房間 中央 ， 在 燈泡 底下 ， 掀開 蓋子 。 蠹蛾 飛 了 出來 ， 透明 的 翅膀 無聲無息 地 撲飛 ， 從 洋裝 、 睡袍 和 鑲 著 細細 蕾絲邊 的 亞麻 手帕 中 展翅 而 出 。 我 拿出 芭荷兒 在 訂婚 典禮 上 穿 的 那 襲 裙襬 長短 不一 的 粉紅 洋裝 ， 以及 歐密德 第一 次 到 夕露斯街 時 ， 她 穿 的 那 件 蜜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