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他 就 躺 在 黑漆漆 的 房間 裡 哭 到 睡著 。 亞巴柏 先生 曾經 暗暗 希望 歐密德 有 膽量 抗命 ， 希望 他 會 起床 ， 打開 燈 ， 像 個 男子漢 走出 房間 ， 冒 著 被 懲罰 的 危險 ， 要 別人 不得不 理 他 。 但是 天性 是 改變不了 的 ， 有 人 天生 就 是 軟弱 。 上帝 怎麼 造 你 ， 你 就 只 能 感謝 主恩 ， 照單全收 。 這 個 哭哭啼啼 的 小 男生 變成 孤僻 的 青少年 ， 朋友 不 多 ， 也 罕有 女伴 ， 直到 二十三 歲 ， 才 靠 母親 給 他 找 了 門 十 年 難得 一 見 的 好 親事 。 亞巴伯 夫婦 口 中 那 個 「 巴哈伊 女孩 」 是 個 妻子 、 母親 與 媳婦 的 絕佳 人選 ， 只要 歐密德 能 想 辦法 好好 把握住 她 。 他 要 做 的 就 只是 送 那 女孩 幾 打 玫瑰 ， 告訴 她 說 她 是 他 生命 中 的 奇蹟 ， 就算 他 自己 不 相信 又 怎樣 ？ 女人 就 喜歡 你 說 這些 廢話 給 她們 聽 ， 又 有 誰 規定 你 自己 非 相信 這些 話 不可 ？ 你 說說 就 算 了 ， 然後 愛 做 什麼 就 做 什麼 ， 喜歡 養 七 個 情婦 也 沒關係 ， 只要 別 張揚 就是了 。 別 讓 她 難堪 ， 當然 更 別 讓 她 在 紅 地毯 上 轉頭 離去 ， 讓 你 自己 下不了台 。 亞巴柏 先生 緊緊 盯 著 歐密德 看 ， 暗暗 計數 ， 看 歐密德 可以 撐上 幾 秒 才 棄 械 投降 ， 轉開 目光 ， 因為 他 這 個 兒子 向來 如此 — — 歐密德 沒 那 個 膽量 對著 父親 瞪回去 — — 沒 過 多久 ， 歐密德 就 清清 喉嚨 ， 把 頭 轉開 。 「 我們 不必 把 她 扯進來 。 」 歐密德 說 ， 他 那 痛苦 的 語氣 讓 父親 幾乎 都 要 憐憫 他 了 。 「 我 的 婚姻 不 快樂 。 」 在 他們 對面 ， 哈山 放下 刀子 ， 叫喚 著 另 兩 個 僕人 過來 幫 他 忙 。 他們 跑過來 ， 抓住 山羊 ， 免得 牠 在 哈山 鬆綁 的 時候 逃脫 。 山羊 在 他們 的 臂彎 裡 猛力 掙扎 ， 哈山 一 挨近 ， 就 掙扎 得 更 厲害 。 「 快樂 ， 」 亞巴柏 先生 說 ： 「 一點 都 不 重要 。 」 他 把 菸蒂 丟 在 地 上 ， 用 鞋尖 踩熄 ， 然後 高聲 對 哈山 說 ， 別 費事 把 山羊 拖 得 太 遠 — — 牠 掙扎 得 這麼 厲害 ， 在 哪裡 宰掉 都 一樣 ， 反正 我們 要 的 只 是 牠 的 血 。 他 轉頭 面對 歐密德 。 「 你 有 妻子 和 女兒 ， 」 他 對 兒子 說 ： 「 你 對 她們 有 責任 ， 就 像 我 有 我 的 責任 一樣 — — 任何 一 個 有點 榮譽心 的 丈夫 和 父親 都 會 有 的 責任 。 不管 你 和 她們 在一起 快 不 快樂 — — 這 就 是 人生 。 」 這 是 你 不顧 我們 的 警告 所 選擇 的 人生 ， 說不定 你 也 只 配 擁有 這樣 的 人生 。 不管 怎麼說 ， 你 造成 的 傷害 已經 夠多 了 。 這 也 該 是 你 搞清楚 界線 ， 知道 什麼 該 做 、 什麼 不 該 做 的 時候 了 。 他們 想 把 山羊 壓到 地 上 ， 但是 牠 不肯 屈服 。 所以 他們 抓住 羊蹄 ， 把 牠 的 腿 往 外 拉 ， 讓 牠 側身 躺 在 地 上 。 那 兩 個 年紀 比較 輕 的 僕人 使勁 壓住 山羊 ， 讓 哈山 跑過去 拿 他 的 刀 。 亞巴柏 先生 看見 歐密德 臉 上 血色 盡褪 ， 想起 歐密德 小時候 情緒 一 激動 就 反胃 ， 每 回 他們 在 家 裡 宰牲 獻祭 ， 他 就 會 吐 。 山羊 看見 哈山 手 裡 的 刀 。 牠 不再 掙扎 ， 長長 一 聲 嗚咽 ， 躺 了 下來 ， 一 動 也 不 動 ， 靜靜 等待 。 好 奇怪 ， 亞巴柏 先生 想 ， 有 些 動物 在 知道 無法 逃脫 之後 ， 就 靜靜 等 死 。 哈山 知道 讓 動物 在 被 宰殺 之前 等待 太 久 是 一 種 罪孽 。 你 一定 得 快快 動手 ， 一 刀 斃命 ， 讓 可憐 的 東西 不致 受苦 。 他 舉起 刀 ， 朝 羊 脖子 一 刀 斬下 。 羊 脖子 像 條破 水管 般 迸裂 ， 鮮血 噴濺 ， 哈山 的 胸 前 與 雙臂 全 是 血 。 山羊 又 一 聲 嗚咽 ， 渾身 顫抖 了 快 一 分鐘 ， 才 倒地 不 動 。 鮮血 汨汨 流出 ， 流 得 一 地 都 是 ， 流出 停車位 ， 浸濕 僕人 的 鞋子 ， 流向 亞巴柏 先生 和 他 兒子 。 其中 一 個 人 把 手 浸到 鮮血 裡 ， 走向 車子 。 他 把 血 塗 在 車子 前輪 ， 再 捧起 更多 血 ， 抹 在 車 後輪 。 他們 一直 等到 停車位 上 的 血 全 流乾 了 ， 才 給 山羊 剝 了 皮 ， 大 卸成 四 塊 ， 然後 把 羊肉 送到 德黑蘭 南區 ， 施捨 給 窮人 。 他們 的 善心 — — 施捨 挨餓 的 人 吃食 — — 會 得到 福報 ， 也 會 保佑 這 輛 新 車 。 亞巴柏 先生 又 點 了 一 根 菸 。 「 不管 喜不 喜歡 ， 」 他 說 ： 「 我們 允許 自己 做 的 事 總是 有限 的 ， 有些 界線 是 不容 跨越 的 。 沒有 人 要 你 放棄 你 的 愛人 ， 但是 你 必須 認清 事實 ， 你 是 個 猶太人 ， 她 是 個 穆斯林 ， 你 有 名聲 要 顧 ， 而 她 是 個 鴉片鬼 和 改嫁 的 蕩婦 所 生 的 女兒 。 我 不 喜歡 你 的 妻子 ， 也 不 知道 你 對 女兒 有 什麼 打算 ， 但是 她們 是 你 必須 扛起來 的 擔子 ， 我 絕 不容 離婚 的 恥辱 如影隨形 ， 讓 我們 走到 哪裡 都 擺脫不了 。 」 九月 ， 我 開始 上 二年級 。 十二月 ， 老師 打電話 到 家 裡 來 。 那 天 放學 之後 ， 我 和 芭荷兒 一起 坐 在 餐桌 旁 。 我 每 天 晚上 都 坐 在 這裡 寫 功課 。 頭頂 上 的 燈光 昏昏暗暗 ， 窗戶 霧濛濛 的 ， 因為 屋 外 凍人 的 天氣 和 室 內 暖 得 窒息 的 溫度 永遠 都 相差 甚多 。 屋 裡 這 部 燃油 暖爐 只 有 一 個 開關 — — 只 能 開 或 關 ， 無法 調整 暖氣 的 大小 。 腳 下 的 地板 鋪 了 一 條 紅 藍 花紋 的 羊毛 波斯 地毯 。 每隔 一會兒 ， 我 就 得 爬下 椅子 ， 跪 在 地 上 ， 清掉 地毯 上 的 橡皮 擦屑 。 我 的 指尖 被 鉛筆芯染 得 黑黑 的 ， 撐住 鉛筆 的 中指 側邊 被 鉛筆 的 重量 壓 得 凹出 一 個 洞 。 我 在 學校 寫 了 一 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