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 夕露斯街 坐喪 七日 。 男女 分坐 在 不同 房間 裡 ， 用 黑 布 蒙起 窗戶 和 鏡子 。 女人家 一 身 素黑 ， 整 天 忙著 煮 東西 ， 不管 有 幾 個 悼客 上門 致哀 ， 都 得 讓 大家 有 飯 吃 。 男人 留 起 鬍子 ， 菸 一 根 接 一 根 地 抽 ， 喝 苦茶 ， 吃去 皮漬鹽 的 小黃瓜 ， 交頭接耳 地 討論 那 人 對 妻子 自殺 的 反應 還 真是 可悲 哪 ， 可是 你 還 能 怎麼 做 呢 ？ 畢竟 ， 他 是 孩子 們 的 父親 ， 況且 ， 你 怎麼 能 指控 醫生 宰 了 自己 老婆 呢 。 在 男人 群集 的 房間 裡 ， 我 父親 身穿 訂製 西服 和 進口 皮鞋 ， 想盡 辦法 避免 加入 談話 或 回答 任何 問題 。 他 隨時 都 感覺到 大家 注目 他 的 沉重 眼光 ， 他 知道 大家 在 想 什麼 ， 也 知道 他 一 走出 房間 喘 口 氣 ， 或 從 每 個 男性 親戚 都 必須 參加 的 沒完沒了 的 誦經 中 暫時 偷 個 空時 ， 他們 是 怎麼 議論 他 的 。 他 對 芭荷兒 親友 的 漠不關心 ， 也 向來 不加 掩飾 。 但是 他 每 天 都 來 參加 坐喪 ， 因為 他 是 真心 為 鴿子 姊姊 的 去世 以及 她 家人 所 受 的 打擊 而 覺得 難過 。 打從 第一 次 見到 他們 開始 ， 歐密德 就 知道 岳家 是 活生生 承受 了 過多 憂苦 的 人 。 他 同情 芭荷兒 ， 這 對 他 來說 是 一 種 全新 的 體會 。 他 眼睜睜 看 著 她 多 年 來 莫名所以 地 憂心痛苦 ， 但 也 正 因為 這樣 ， 所以 他 真心 憐憫 她 。 他 想 安慰 她 ， 但是 他們 已經 形同 陌路 這麼多 年 ， 他 不 知道 該 怎麼 靠近 她 ， 所以 他 每 天 最 重要 的 事 就 是 到 這裡 來 ， 靜靜 地 坐 著 唸經 ， 吃 他們 端給 他 的 東西 ， 夜裡 捱 到 最後 一 個 離開 。 雖然 我 這麼 說 一定 會 讓 媽媽 不 諒解 ， 但是 我 相信 歐密德 的 本質 上 是 個 仁慈 的 人 。 即使 是 生 他 氣 的 時候 ， 即使 是 怪 他 對 芭荷兒 不 好 的 時候 ， 我 也 無法 完全 譴責 他 ， 因為 我 覺得 自己 瞭解 他 小時候 有 多 寂寞 — — 和 我 一樣 寂寞 — — 這 讓 我 原諒 他 的 出軌 。 我 望 著 他 的 手 ， 那 修長 的 手指 難得 碰觸 我 ， 總是 讓 我 想起 他 的 不 在 身邊 而 不 是 他 的 愛 ， 但 我 還是 一心 思念 他 那 雙 手 以前 抱 著 我 的 時候 ， 有 多麼 的 溫柔 。 我 望 著 他 的 眼睛 — — 也 是 我 的 眼睛 ， 大家 都 這麼 說 — — 儘管 在 芭荷兒 面前 這麼 做 讓 我 覺得 很 羞愧 ， 但是 每 回望 著 他 ， 我 總 在 他 的 眼睛 裡 看見 了 我 自己 。 他 帶 我 到 恰塔努喀 餐廳 那 天 ， 我們 離開 餐廳 之後 ， 走過 幾 條 街 到 他 的 辦公室 去 。 他 要 去 拿 幾 份 公文 。 那 是 深秋 的 午後 ， 冷颼颼 的 ， 走 在 擁擠 的 市街 ， 我們 得 和 不停 吹 得 我們 頭髮 散亂 、 耳朵 快要 撕裂 的 寒風 搏鬥 。 有 個 老頭兒 坐 在 人行道 上 ， 腿 伸 得 老長 ， 害 我們 差點兒 絆倒 。 他 的 衣服 破破爛爛 髒兮兮 ， 鬍子 又 長 又 亂 ， 我 看得出來 他 已經 好幾 年 沒 睡 在 床 上 了 。 他 身邊 的 地 上 擺 了 一 只 可口口樂 的 空 瓶子 ， 裡頭 裝 了 透明 的 液體 — — 瓶裝 的 燒酒 加 消毒 用 酒精 ， 這 是 負擔不起 真 貨 的 酒鬼 最後 的 手段 。 他 這樣 的 人 在 街頭 並 不 罕見 ， 所以 歐密德 拉 著 我 的 手 走過 他 身邊 之後 ， 若 不 是 接下來 發生 的 事 ， 我 可能 根本 就 不會 記得 他 ： 走過 大半 條 街 之後 ， 歐密德 停下 腳步 ， 彷彿 突然 想起 什麼 事 似地 轉身 走回 那 人 面前 。 他 從 胸 前 的 口袋 掏出 一 包 萬寶路 ， 給 了 那 個 老頭兒 。 然後 和 他 握握手 ， 像 對待 一般 值得 尊敬 的 老人家 一樣 。 「 為什麼 不 給 他 錢 呢 ？ 」 我 後來 問 ， 他 說 ： 「 那 會 讓 他 很 難堪 的 。 」 我 該 怎麼 把 這麼 溫柔 的 一 個 人 ， 和 對 我 媽 那麼 冷酷 的 人 畫上 等號 呢 ？ 我們 認識 的 每 個 人 都 來 弔喪 。 新穆斯林 每 天 早上 來 ， 不 帶 妻小 ， 而且 很 識相 地 一 到 門口 就 脫下 罩袍 。 他 有 椅子 不 坐 ， 脫掉 鞋子 ， 像 在 清真寺 那樣 盤腿 坐 在 地 上 ， 手 裡 捻 著 念珠 ， 和 其他 人 討論 土地 價格 的 飛漲 ， 以及 德黑蘭 電力 短缺 所 造成 的 瘋狂 大 停電 。 歐密德 的 父母親 沒 出席 葬禮 ， 來 弔喪 的 時候 一 副 坐立難安 ， 甚至 一 臉 痛苦 的 神情 。 他們 只 能 待 幾 分鐘 ， 他們 說 ， 因為 另外 有約 ， 他們 絕對 不能 錯過 的 約會 。 儘管 屋 裡 黑漆漆 的 ， 但是 亞巴柏 太太 還是 戴 著 太陽眼鏡 。 那 是 隔開 她 和 其他 人 的 圍籬 。 亞巴柏 先生 坐 在 歐密德 身邊 ， 說 ： 「 我們 來 了 。 」 我們 來 了 ， 你 終於 達成 目的 了 ， 自貶 身價 到 和 你 妻子 娘家 的 人 平起平坐 ， 還 拖 我們 來 蹚 這 趟 渾水 。 亞巴柏 夫婦 的 蒞臨 讓 芭荷兒 的 父母親 很 有 面子 ， 讓 他們 有 一 晌 幾乎 忘 了 自己 的 傷痛 。 裁縫 給 他們 端 茶 送 椰棗 。 她 丈夫 則 不停 對 亞巴柏 先生 說 他 不用 這麼 客氣 的 ， 真的 不 用 。 我們 相信 您 有 許多 更 重要 的 事 要 做 。 他們 的 大駕 光臨 ， 讓 我 自然而然 成為 表兄弟 姊妹 與 同 年齡 孩童 嫉妒 的 對象 。 他們 不以為然 地 盯 著 我 的 衣服 看 ， 緊抿 著 嘴唇 問 我 問題 ， 只要 我 一 回答 就 猛 點頭 ， 彷彿 是 準備 記住 我 的 答案 來 當成 和 別人 談話 的 素材 — — 用 我 的 話 來 證明 我 爸爸 的 難以 捉摸 。 他們 每 句 話 都 帶 著 譴責 的 語氣 ， 因為 他們 把 我 當成 亞巴柏 家 的 人 — — 傲慢 自大 ， 不 懂 禮數 ， 不時 踐踏 年輕 女子 的 心 ， 就 像 亞巴柏家 踐踏 芭荷兒 一樣 。 有 一 部分 的 我 渴望 自己 能 成為 媽媽娘家 的 一 分子 。 但 其他 部分 的 我 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