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 染上 絛蟲 了 。 」 這 倒是 真的 ， 絛蟲 會 害 孩子 坐立不安 ， 難以 專心 。 蟲子 會 害 你 半夜 醒過來 ， 害 你 沒有 食 欲 ， 害 身體 無法 吸收 食物 。 害 你 夢遊 ， 害 你 心情 低落 。 我們 學校 有 個 女生 右半 身 癱瘓 ， 必須 坐 輪椅 。 但是 她 有 個 雙胞胎 姊妹 ， 健康 、 漂亮 ， 非常 討人喜歡 。 半身 癱瘓 的 那 個 女生 ， 如果 不 是 因為 臉孔 歪斜 變形 ， 一定 也 很 漂亮 。 她們 家 說 她 是 因為 意外 跌倒 受傷 的 — — 她 染上 絛蟲 ， 夜裡 起來 夢遊 ， 結果 從 陽台 跌 了 出去 。 其他 人 則 說 她 天生 就 是 這樣 ， 她 爸 媽 編 了 絛蟲 的 故事 ， 是 為了 保護 另 一 個 健康 的 女兒 ， 免得 被 說 是 基因 有 問題 。 她 上學 的 時候 帶 個 佣人 ， 抱 她 上下 樓梯 ， 帶 她 進出 洗手間 。 那 女孩 很 可愛 ， 但是 很 安靜 ， 帶 著 大人 的 哀愁 — — 那 種 揮之不去 ， 只 偶爾 因為 稍微 分散 注意力 或 一點 好 消息 而 暫時 遺忘 或 放下 的 哀愁 。 有時候 ， 看見 她 坐 著 輪椅 穿過 其他 女生 玩 躲避球 的 操場 時 ， 我 會 想 ， 搞不好 她 是 故意 跌下 陽台 的 ， 她 或許 生來 就 這麼 哀傷 ， 她 或許 是 想 藉著 跌下 樓 來 擺脫 這 一切 ， 結果 卻 發現 永遠 困在 這 個 軀殼 裡 了 。 「 無論 是 怎麼 一 回 事 ， 」 歐密德 最後 說 ： 「 坐視 不 管 的 後果 ， 我們 都 承擔不 起 的 。 」 他 九點鐘 又 出門 去 ， 臨 走 的 時候 交待 芭荷兒 第二 天 帶 我 去 看 小兒科 醫生 。 外面 在 下雪 ， 屋 裡 好 冷 。 芭荷兒 走到 暖氣 前 去 暖手 。 過 了 一會兒 ， 她 在 暖氣 旁邊 的 地 上 躺 了 下來 ， 宛如 剛 經歷 恐怖 戰爭 的 難民 ， 沉沉 睡去 。 等 我 寫完 作業 的 時候 ， 餐廳 窗戶 已經 濛上 一 層 霧氣 了 。 我 用 手 抹掉 一 片 霧 ， 往 外 望 。 天空 是 深紫色 的 。 院子 和 所有 的 樹木 都 白閃閃 的 。 我 看見 雪地 裡 有 個 影子 ， 於是 貼近 玻璃 ， 雙手 圈 住 臉 ， 好看 得 更 清楚 一些 ： 那 個 騎 腳踏車 的 男生 站 在 陽台 上 ， 穿著 棉布 短褲 和 破 鞋子 ， 渾身 顫抖 。 我 轉頭 看 芭荷兒 是 不 是 也 看見 他 了 ， 但 她 還 躺 在 暖氣 旁邊 睡覺 。 我 知道 我 不 該 讓 那 個 男生 進來 ， 但是 我 也 無法 想像 讓 他 這樣 待在 外面 不 管 。 他 那 雙 眼睛 凝視 著 我 ， 他 呼出 的 氣 在 寒意 凍人 的 夜色 裡 化成 一個個 白色 的 問號 。 我 鬆開 窗戶 的 鎖 ， 轉身 奔上 床 。 小兒科 醫師 的 診所 是 一 幢 平房 ， 座落 在 德黑蘭 市中心 一 條 擁擠 的 巷子 邊 。 候診室 燈光 幽暗 ， 牆面 貼 著 仿 木皮 。 門 上 有 個 時鐘 ， 每 走 一 分鐘 就 滴答 一 聲 ， 而 天花板 上 的 吊扇 呢 ， 每 繞 一 圈 也 會 喀啦 一 響 。 我 坐 在 粉紅色 的 塑膠 座椅 上 ， 一 雙 腿 盪 啊 盪 的 ， 手 壓 在 大腿 底下 ， 想起 芭荷兒 一路 的 叮嚀 ： 仔細 聽 醫生 問 的 問題 ， 答案 絕對 不能 遺漏 ， 回答 的 時候 要 有條有理 ， 別 太 小聲 也 別 太 大聲 ， 千萬 別 講出 什麼 話 來 讓 他 覺得 妳 真的 病 了 。 醫師 幫 我 做 了 全身 檢查 ， 幫 我 量 體溫 ， 要 我 坐 在 視力 表 前面 。 我 打從 出生 就 認識 他 了 ， 連 歐密德 都 是 小時候 就 認識 他 了 。 但是 ， 他 還是 問 了 一 大 堆 他 以前 沒 問 過 的 問題 。 他 想 知道 我 學校 的 事 ， 朋友 的 事 ， 我 喜歡 看 的 電視 節目 ， 我 有沒有 去 過 遊樂園 ， 有沒有 溜 過 冰 ， 有沒有 去 過 達爾班 飯店 的 公共 游泳池 。 我 是 不 是 和 表兄妹 一起 玩 ， 有沒有 幫 媽媽 洗碗 ， 有 沒 有 嗜好 ， 比方 集郵 或 繡手帕 之類 的 。 他 的 問題 讓 芭荷兒 覺得 很 緊張 。 不只 一 次 ， 她 搶 著 替 我 回答 ， 但是 醫生 好像 並 不 在意 — — 爸 媽 總是 替 孩子 回答 問題 ， 他們 比較 清楚 ， 比較 可以 抓到 問題 的 重點 ， 可以 節省 醫生 的 時間 。 他 聽 她 說話 的 時候 ， 就 只是 點點頭 ， 然後 又 轉頭 問 我 另 一 個 問題 。 他 年紀 很 大 了 。 一頭 稀疏 的 灰髮 ， 脊椎骨 在 頸部 有點 彎曲 ， 讓 頭 微微 從 身體 往 上 抬 個 幾 吋 ， 像 烏龜 一樣 。 但是 他 的 睫毛 是 我 所 見 過 最 長 的 睫毛 ， 讓 他 看起來 像 個 漫畫 人物 ， 彷彿 是 偽裝 打扮 來 取樂 看診 的 孩子 。 他 拍拍 我 的 背 — — 很 好 — — 說 我 可以 下 檢查台 了 。 他 轉向 芭荷兒 。 「 她 的 耳朵 可能 積水 了 。 」 他 說 ： 「 可是 我 看 不 到 有 什麼 東西 。 」 她 不 瞭解 ， 積水 和 遲鈍 有 什麼 關係 啊 ？ 「 她 像 這樣 多久 了 ？ 」 他 問 。 芭荷兒 耐 不住 了 。 「 像 怎樣 ？ 」 她 頂回去 ： 「 她 只是 不 專心 而已 。 」 小兒科 醫生 沒 回答 。 「 我們 想 ， 她 或許 有 哪裡 疼 啊 還是 痛 的 ， 卻 沒 告訴 我們 。 可是 她 沒 什麼 問題 的 。 」 她 堅持 說 。 小兒科 醫生 抬起 灰色 的 眼睛 ， 看 著 芭荷兒 說 ： 「 她 有 聽力 喪失 。 」 他 等 著 她 把 那 幾 句 話 聽進去 。 「 而且 程度 不 輕 。 」 芭荷兒 一 臉 慘白 ， 動彈不得 。 「 也 有 可能 是 暫時 的 。 」 醫生 說 ， 但 沒 多少 自信 。 芭荷兒 急忙 說 ： 「 當然 是 暫時 的 。 給 她 開 些 盤尼西林 。 」 她 充滿 敵意 ， 甚至 可以 說 粗魯 無禮 。 小兒科 醫生 從 上衣 口袋 掏出 一 疊 處方 箋用 紙 ， 一 筆 一 畫 小心 謹慎 地 寫 得 大大 的 ， 確保 每 個 字母 都 清晰 易 辨 。 他 一點 都 不 急 ， 寫完 之後 ， 也 沒 把 紙 撕下來 ， 卻 只 問 ： 「 家 裡 有 人 曾經 喪失 聽力 嗎 ？ 」 一 陣 漫長 的 靜默 。 芭荷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