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 48,999 in text YL201736504
|
| << Prev |
Next >> |
|
|
|
都 會 跟 他 上車 去 任何 地方 。 他 抓起 一 瓶 酒 往 桌緣 一 敲 , 瓶蓋 應聲 掉落 。 彷彿 酒 穩住 了 他 情緒 , 貨車 上 他 慢條斯理 講起 一些 關於 一家人 的 事 , 大概 是 說 , 多出 一 個 弟弟 , 我 以後 要 好好 聽話 , 別 再 亂 偷 鐵釘 討打 。 我 迅速 回想 那 戰戰兢兢 的 一 夜 。 有 哪 個 時機媽 可能 趁 我 不 注意 私下 告訴 爸 我 偷 鐵釘 的 事 ? 我 知道 不會 是 阿公 講 的 , 他 酒 一 喝 , 什麼 都 不 管 了 。 「 欸 , 我 在 跟 你 講話 ! 」 爸 朝 我 一 推 。 我 側 過 頭 看 爸 , 正好 是 紅燈 。 「 還 有 , 如果 爸 不 在 家 , 幫 我 看 著 你 阿公 , 不要 讓 他 亂來 … … 你 以後 是 哥哥 了 , 聽到 沒有 ? 」 爸 帶 鼻腔 的 閩南語 , 把 「 亂來 」 這 兩 個 字 , 咀嚼 得 有點 斯文 。 那 一 刻 , 他 在 我 眼 裡 , 彷彿 回到 脫掉 蛙人裝 、 渾身 剛 洗完 澡 般 乾乾淨淨 的 模樣 , 身後 是 午後 的 暖光 。 我 知道 , 這 不會 維持 太 久 , 有 一 個 新 的 哭聲 , 正 朝 我們 衝撞 而 來 。 這 個 哭聲 帶來 的 變化 , 就 宛如 爸 當初 離家 跳入 大海 濺起 的 浪花 那麼 巨大 。 3 兩 台斤 的 新生弟 活過來 , 就 像 點燃 了 什麼 。 應該 是 點燃 了 這 個 夏天 的 颱風 吧 。 颱風 過境 , 對 工寮 來 說 , 不 只 是 過境 。 頭 上 的 屋頂 鐵皮 被 風 吹動 , 傳來 喀啦 、 喀啦 的 聲音 。 到 醫院 , 醫生 對 保溫室 某 個 箱子 指 了 指 。 爸 與 我 反應 不 一樣 , 他 皺起 眉頭 , 我 則 耐不 住 性子 直接 嚷 了 出來 : 「 不 是 啊 ! 那 不 是 , 那 不 是 弟弟 耶 … … 」 「 阿豐 , 不要 亂 講話 ! 」 「 可是 真的 不 是 啊 ! 」 一 個 剛 出生 的 弟弟 , 就算 看起來 不 像 爸 、 不 像 我 , 他 至少 應該 有 連續劇 女 主角 抱 在 懷裡 的 大小 吧 ? 他 至少 要 可以 兩 手 捧抱 , 而 不 是 一 隻 手 就 可以 抓起來 啊 ! 「 明明 就 不 是 這樣 啊 ! 」 我 後腦杓 被 重重 賞 了 一 巴掌 : 「 給 我 閉嘴 ! 」 阿公 走過來 說 , 媽 已經 清醒 多 了 。 我們 跟 著 護士 走 。 這 是 我 第一 次 來 醫院 , 以前 總 以為 診所 就是 醫院 , 現在 才 知道 , 醫院 有 長長 的 廊 , 像 腸子 一樣 蜿蜒 。 總是 一些 不 好 的 事情 才 讓 人們 走入 這裡 : 死傷 、 癱瘓 , 特別 是 一 個 拳頭 大小 的 新生兒 。 媽 虛弱 倚坐 病床 上 , 鐵碗 內 的 粥 滿滿 的 , 也 涼 了 , 一 口 都 沒 吃 。 我 走上前 , 想 握 她 的 手 , 可是 在 爸 和 阿公 面前 , 我 遲疑 了 。 阿公 滔滔不絕 對 爸 轉述 了 一 遍 醫生 的 說法 , 大概 是 說 , 太早 生 了 , 小小 一 團 才 兩 台斤 , 活不了 多久 : 只有 死 在 醫院 裡 或 醫院 外 的 差別 。 「 準備 辦 後事 吧 。 」 爸 搖搖頭 , 下 了 結論 。 媽 對 他 狠狠一 瞪 。 「 阿蓮 , 醫師 都 說 沒 救 了 。 」 阿公 勸道 。 媽 把 厲狠 的 眼神 , 原封不動 移到 阿公 臉 上 。 「 孩子 是 我 生 的 , 不 是 你們 生 的 , 我 說 救 得 活 就 救 得 活 ! 」 「 幹 ! 生 孩子 了不起 喔 ? 住院 不 用 錢 是 不 是 ? 妳 當 我 有錢人 , 我 整 天 累 得 跟 狗 一樣 , 比不上 一 仙 囝仔 , 是 不 是 ? 」 媽 悲從中來 , 哽咽 地 說 : 「 阿源 , 這 是 你 的 兒子 , 你 怎麼 可以 這麼 說 , 怎麼 可以 說 放棄 就 放棄 ? 不行 的 啦 ! 」 「 不行 什麼 啦 ⁉ 」 爸 一 股 火 燒 起來 : 「 妳 一 個 女人家 是 懂 什麼 ? 養 孩子 很 辛苦 的 , 就算 救 得 活 , 我們 養 不 養 得 活 啊 ? 」 劈哩啪啦 , 其他 病人 往 我們 這邊 看 。 「 好 啦 ! 阿源 , 這樣 難看 , 不用 再 跟 她 爭 了 啦 , 這 個 女人 不 知 死活 , 她 自己 會 知道 的 啦 … … 」 阿公 拉 著 爸 往 外 走 , 丟下 一 句 : 「 東西 收 一 收 趕快 出院 , 住院 很 貴 的 。 」 我 趴到 床沿 , 握住 媽 的 手 , 想 說 些 什麼 , 卻 開不了 口 。 不 知 為什麼 , 我 喜歡 病房 這 種 白白 、 安靜 、 涼涼 的 感覺 。 § 隔天 , 我 看 著 她 , 看 她 看 著 兩 個 男人 碰 都 不 碰 一下 的 弟弟 。 媽 撫 著 他 的 頭 , 孱弱 的 臉頰 , 肚子 , 腿 , 雙眼 未 張 的 弟 , 隨時 離開 人世 都 不 意外 。 就算 這樣 , 他 也 是 我 一 天 的 弟弟 。 很 快 , 這 小小 一 個 兩 台斤 的 生命 , 開始 間 歇發出 咳嗽聲 , 彷彿 有 隻 惡魔 卡在 喉 內 , 隨時 會 將 他 帶走 。 那些 咳嗽 , 隨時 可能 成為 一 句 遺言 , 媽 不自禁 耳朵 往 他 嘴唇 貼附 ︱ 不管 弟弟 什麼 時候 走 , 媽 想 及時 聽到 那 句 話 。 彷彿 秒針 也 卡在 原處 咳 著 。 就 是 咳 不 出來 。 媽 一心急 , 抱起 他 , 往返 踱 著 跺 著 。 看 著 媽 一籌莫展 的 樣子 , 我 也 緊張 起來 。 整 間 工寮 , 像 倒數 計時 的 炸彈 … … 「 不行 , 這樣 不行 。 」 終於 , 抑制 不 住 情緒 的 媽 , 一 股 作氣 , 快步 往 外 走 。 「 媽 , 妳 要 去 哪裡 ? 」 我 緊跟 著 媽的 步伐 , 上 公車 , 下 公車 , 媽 兩 腿 蹣跚 撞入 中藥店 , 千 拜託 萬拜託 , 「 你 一定 要 救救 這 個 孩子 … … 」 老闆 勉為其難 秤 了 一 包 藥材 給 媽 , 眼 中 流露出 無能為力 的 愧疚 , 只 差 沒 將 弟 放到 秤砣 上 。 媽 不 是 看 不 出 那 種 眼神 。 她 把 錢 一 丟 , 隨即 往 大街大步 邁去 , 台北市 那麼 大 , 一定 有 誰 救得了 弟弟 … …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