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滾草 卡在 木牆板 和 地面 之間 ， 她 伸腳 一 踢 ， 想 把 草 踢開 ， 渾然 不覺 這裡 還 有 別人 在 。 一 條 幽靈 從 東邊 的 山崗 走下來 。 或者 應該 說 一 開始 在 她 看來 就 像 幽靈 。 女人 拉長 的 影子 延伸 在 黛安 的 面前 ， 還 沒 走進 山丘 的 陰影 之前 ， 太陽 光暈 環繞 ， 女人 全身 周圍 閃閃 發亮 。 黛安 站起來 迎接 她 ， 卻 重心 不 穩 ， 雙腳 一 顛 ， 摔下 門廊 。 那 女人 急忙 衝上 前來 ， 伸出 戴 著 手鐲 的 手 扶住 她 ， 以 料想不 到 的 力氣 撐住 她 沒 往 下 跌 。 她們 站 得 好 近 ， 近 得 彷彿 可以 一起 跳舞 ， 黛安 頷首 謝謝 她 。 女子 滿 頭 鬈髮 從 金色 褪成 灰白 ， 披散 在 肩頭 ， 下巴 線條 稜角 分明 ， 顴骨 高聳 ， 蒼白 的 皮膚 近乎 透明 ， 隱隱 有 著 雀斑 。 玫瑰紅 的 圓框 眼鏡 與 她 那 雙 淺藍色 眼睛 恰 成 鮮明 對比 。 即便 裹 著 在 二月 清晨 顯得 太過 單薄 的 花格 大衣 ， 還是 掩不住 她 那 小 鳥兒 似的 身形 ， 清瘦 緊繃 ， 既 脆弱 又 強壯 。 很 像 諾拉 ， 長大成人 的 諾拉 。 「 妳 還好 嗎 ？ 」 那 女子 問 ： 「 絆 了 好 大 一 跤 。 」 她 的 嗓音 帶 著 奇特 的 口音 與 節奏 ， 有 東岸 那 種 冷淡 、 濃重 的 口音 ， 卻 又 很 意外 地 揉合 西岸 那 種 節奏 緩慢 、 孩子氣 的 真誠 語氣 ， 彷彿 她 這 個 人 也 曾經 周遊 全 國 各 地 。 黛安 低聲 簡單 說 一 聲 ： 「 謝謝 。 」 「 妳 來得 真是 太早 了 。 到 礦井 客棧 吧 ， 我 替 妳 做 個 蛋卷 。 」 「 我 吃 過 早餐 了 ， 謝謝 。 」 「 那 就 來 杯 咖啡 吧 。 可 不能 拒絕 免費 咖啡 喔 。 時間 還 這麼 早 ， 每 個 人 都 還 能 多 喝 一 杯 咖啡 的 。 我 叫 瑪雅 。 」 她 伸出 手 來 再次 握手 ， 兩 人 達成 協議 。 瑪雅 把 手圈 在 嘴 邊 ， 回頭 對著 地平線 大喊 ： 「 快 來 ， 小子 ！ 吃 早餐 嘍 ！ 」 從 地球 盡頭 竄出 兩 條 鐵灰色 的 長 腿 獵犬 ， 體型 大 得 像 匹 小馬 ， 駭人 得 像 灰 狼 ， 小跑步 衝到 兩 人 面前 。 左邊 那 條 跳起來 和 瑪雅 打招呼 ， 右邊 那 條 加快 腳步 奔向 黛安 ， 興奮 地 搖 著 尾巴 ， 跳到 她 身 上 ， 扁平 的 大前 掌重 得 像 拳頭 捶打 在 她 肩頭 ， 把 她 撲 得 往後 倒 。 她 抬頭 看見 那 四四方方 的 大頭 也 瞪 著 她 ， 厚厚 的 舌頭 垂下來 ， 牙齒 磨 得 像 箭簇 。 瑪雅 只 罵 了 一 聲 ， 吼出 一 個 命令 ， 那 條 狗 就 退後 ， 懊悔 地 垂下 頭 。 「 唉 ， 你 這 個 壞 孩子 ， 壞 狗狗 。 別理 芬恩 ， 牠 只 是 條 小 狗 ， 還 不 知道 自己 力氣 有 多 大 。 不過 這 條 狗 倒是 和 妳 投緣 ， 牠 從來 不 隱瞞 真正 的 情感 。 我 想 他 喜歡 妳 。 」 她們 走向 客棧 ， 兩 條 狗 在 身邊 推搡 擠撞 ， 不時 拂 過 黛安 的 腿 ， 害 她 每 走 幾 步 就 得 小心 觀望 一下 。 瑪雅 掏找 鑰匙 的 時候 ， 牠們 瞪 著 門把 ， 等待 魔法 發揮 作用 ， 接著 ， 像 剛 學會 走路 的 孩子 那樣 疾步 衝進 門口 ， 熟稔 地 穿過 桌椅 散落 的 暗黑 廳堂 ， 連 碰 一下 或 撞 一 回 都 沒有 。 燈 嗡嗡 地 亮 起來 ， 露出 一 面 大 鏡子 。 擺在 吧檯 後面 的 鏡子 ， 占 滿 一 整 面 牆 。 看見 鏡 裡 的 自己 讓 黛安 很 意外 ， 趁 瑪雅 走到 吧檯 後面 的 時候 ， 趕緊 把 頭髮 弄得 整齊 一些 。 「 我 二十 年 前 開始 養 狗 。 當時 這裡 是 名副其實 的 西部 蠻荒 。 有 幾 間 破 房子 的 客廳 裡 還 有 美洲 狼 呢 。 想說 養 條 獵犬 可以 提供 不錯 的 保護 ， 妳 是 知道 的 ， 牠們 是 養來 趕走 狼 的 。 我 的 第一 隻 狗 叫 庫丘林 ， 紀念 愛爾蘭 偉大 的 英雄 ， 牠 好 乖 喔 。 後來 就 沒 養 過 那麼 乖 的 狗 。 到 目前 為止 ， 我 總共 養 過 七 隻 ， 就 是 愛 咬 人 ， 不管 清醒 酒醉 都 照 咬 不誤 。 不過 ， 現在 這 隻 米奇 會 追 大 耳 野兔 ， 嚇跑 雉雞 或 鵪鶉 ， 芬恩 呢 ， 就 緊緊 跟 在 牠 後面 。 可是 呢 ， 要是 真的 不 小心 抓到 一 隻 ， 牠 還 不 知道 該 怎麼辦 咧 。 對 不 對 啊 ， 你 這 個 愛爾蘭 大 笨蛋 ？ 」 她 用 雙手 搔 著 牠 那 顆 大頭 毛絨絨 的 頸背 。 「 妳 的 咖啡 要 加 什麼 ？ 」 「 黑 咖啡 。 」 礦井 客棧 裡面 黑漆漆 的 ， 簡直 像 真的 礦坑 。 木頭 因為 歲月 與 經年 使用 而 褪 了 顏色 ， 牆 上 亂七八糟 貼 著 宣傳 各 種 新舊 表演 與 綜藝秀 的 大 海報 ， 約翰 ．福特 電影節 ， 一 顆 水牛頭 ， 以及 各 種 提醒 顧客 的 奇奇 怪怪 招貼 與 告示 ： 女士 們 ， 注意 妳 的 皮包 ； 請 勿 吐 痰 ； 還 有 一 張 畫 ， 一 位 天使 迎接 一 群 礦工 ， 手 裡 舉 著 一 面 旗子 ， 上面 用 拉丁文 寫 著 ： 「 寧 喝 酒 不 工作 」 。 客棧 最 裡面 的 一角 架設 了 小 舞臺 ， 有 立起來 的 馬車 車輪 和 啤酒桶 ， 還 有 一 張 褐色調 的 照片 ， 裡頭 一 個 臉色 蒼白 衣衫襤褸 的 女人 ， 是 劇院 的 鬼魂 ， 宣告 即將 上演 的 通俗劇 。 透過 窗戶 ， 晨光 劃破 了 幽暗 ， 在 地板 上 留下 一道道 光影 。 狗兒 在 她 腳 邊 尋找 溫暖 的 棲身 之 所 ， 比較 老 的 那 條 狗 蜷縮成 一 團 毛絨絨 的 球 。 灰塵 在 光線 中 飛舞 ， 隨著 屋 外 飄過 天際 的 雲朵 而 變幻 。 光 與 影 的 交錯 舞動 讓 黛安 想起 八月 的 海邊 ， 和 爸 媽 與 瑪格麗特 晃悠 一 個 下午 ， 看 著 陽光 劃過 飽經 海風 折磨 地毯 與 松木 地板 。 爸 媽 在 露臺 上 打盹 ， 熱氣 蒸騰 的 屋子 好像 也 昏昏欲睡 ， 姊妹倆 獨自 相處 ， 安安穩穩 窩在 離 爸 媽 不 遠 之 處 ， 靜靜 地 編織 渴望 。 海浪 起起落落 ， 微風 吹過 簷廊 ， 這 份 寂靜 與 放空 的 時間 在在 引領 她們 夢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