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那 是 進 國中 前 , 不管 你 在 理髮院 如何 張牙舞爪 哭天搶地 , 胖 手 胖 腳 使勁 踢 著 美容椅 , 終究 捍衛不了 的 心肝寶貝 。 國中 三 年 , 你 的 髮 頻頻 被 理成 了 西瓜皮 樣貌 。 那時 你 對 母親 甚至 充滿 冷冷 的 怨意 。 之 十 你 大二 那 年 , 逢上 三 年 一 次 的 東港 王船祭 , 室友 同學 學長 一 票 人 央 著 要 來 你 家 。 母親 為了 迎接 這麼 一 群 「 大學生 」 ( 在 她 眼 裡 , 大學生 是 個 了不起 的 名詞 ) , 破例 做 了 平日 兩 倍 份量 的 肉粿 、 乾料 、 湯頭 , 還 特地 去 給 隔壁 那 個 秀美 姨 洗頭 吹髮 , 為了 給 女兒 做 足面子 。 那些 身 住 高雄市 台南城 的 同學 們 , 來過 你 家 之後 , 聲口 一致 稱 這 小鎮 為 夢幻港 。 對 他們 來 說 , 整 個 小鎮 這樣 專注 盛大 地 投入 一 場 祭典 , 各 個 角頭 的 氣派 神轎 、 陣頭家 將 , 爭奇鬥豔 的 服飾 、 頭冠 、 臉譜 , 手 執 各 式 奇特 法器 ( 甚至 還 有 戴 頭盔 持 審堂 刑具 的 ) 、 踩踏 著 看似 搖晃 實則 富有 節奏 的 步伐 、 還 有 四 門 、 探爐 、 閃身 種種 不 知 確實 名目 為 何 的 陣法 … … , 他們 幾乎 無法 想像 這樣 一 個 空氣 中 帶 著 鹹澀海味 的 小鎮 , 何以 會 發展出 這麼 一 套 恍若 武俠 小說 裡 才 會 有 的 儀式 場面 ? 吃 了 你 家 獨製 的 肉粿 之後 , 母親 更 成為 同學 們 眼 中 的 傳奇 人物 , 也 有 喊 姨 稱 娘 的 , 你 的 母親 聽 了 眉開眼笑 。 之 十一 車 抵 南方 了 。 你 沿著 記憶 的 路線 回返 。 已然 拆遷 的 高雄 老 火車站 、 因 捷運 而 施工 中 的 馬路 、 擁擠 的 假日 車潮 、 熱烈 豔好 的 暖暖夏日 … … , 港都 專屬 的 吆喝 叫賣聲 渾圓 有力 敲打 著 耳膜 , 你 一步步 回溯 過往 的 足跡 , 尋找 在 這 城市 留存 四 年 的 印記 。 你 到 台北 教書 , 母親 沒有 什麼 意見 。 肉粿攤 的 老 鄰居 老 顧客 問 : 「 不能 回 東港 來 教 嗎 ? 」 她 總是 笑 著 為 你 打圓場 : 「 現在 頭路 那麼 難找 , 台北 好 啊 , 較 有 機會 出脫 。 」 她 讓 你 去 開創 自己 的 人生 , 默默 為 你 示範 著 東港 女兒 的 精神 。 你 愧對 她 這麼多 , 而 她 竟然 愛 你 如常 且 樂天無怨 。 你 下 火車 , 換搭 高雄 客運 , 看 著 一 車子 嚴嚴實實 戴 口罩 猛 拭汗 的 旅客 , 你 將 車窗 開到 最 大 , 外頭 的 熱風 瞬間 竄入 車 內 。 假日 車潮 在 公路 上 魚貫 流動 。 就 著 黃昏 時分 的 天色 , 你 逐一 回想 記憶 中 的 海港 , 市場 , 穿著 雨鞋 、 帶 著 魚叉 魚鉤 的 阿公 、 海天 一 色 中 不 知道 去 了 哪裡 的 父親 … … 還 有 , 你 在 想 , 母親 一定 已 準備好 一 碗 熱騰騰 的 肉粿 , 她 一向 這麼樣 等 著 你 。 鹹味 時光 常 聽 人 說起 自家 的 大菜 , 像是 如何 耗費 工時 配置 佐料 文火 徐開 燉煮 一 鍋 雞 , 或是 怎樣 手續 繁複 紅燒 蒸 烤 煨 一 尾 魚 。 仔細 想來 , 我 家 並 沒有 什麼 足堪 說嘴 的 大菜 , 印象 中 飯桌 上 的 菜色 總是 清素 儉樸 , 一 個 世代 為 佃農 的 家族 , 終年 勞作 耕種 , 在 米糧 糴糶 間 討生活 , 田 裡 種菜集 裡 販菜桌 上 食 菜 , 這 祖伯 傳沿 下來 的 生活 風貌 , 映現 在 大 家族 三 餐 如是 的 紅 圓桌 上 , 勞碌 溫飽 過活 , 菜根 粗食 一 頓 , 就 是 一家人 幸福 安居 的 大好 滋味 。 大好 滋味 也 是 勞動 來 的 。 當 農地 生長 的 稻穀 不 夠 繳納 地稅 佃租 , 阿公 和 所有 鄰人 一樣 , 在 溪埔 邊 公有 畸零 地 上 拓園 植菜 。 每日 天色 昏冥 未 亮 , 鄉間 小徑 霧氣 披漫 , 四野 是 稀微 的 天光曙色 , 阿公 雙腳 套 著 黑 塑膠 雨鞋 , 踩 著 起伏 的 實鐵 踏板 , 沿著 大里溪 坎, 到 溪埔 種菜 拔菜 。 數十 年 如 一 日 , 不管 頂 著 細雨 迎 著 寒風 , 彎腰 種稻 植菜 四體 勞作 彷若 一 種 禪定 。 溪埔 上 一 畦 一 畦 菜園 , 沒有 明顯 的 楚河 漢界 , 各 家 分植 赤黃瓜 、 蘿蔔 、 大小 白菜 、 青江菜 、 應菜 、 黑鬼仔菜 、 麻薏 、 結頭菜 、 芥菜 、 蕃薯葉 等 。 自家 食用 有餘 , 就 到 街市 上 販售 , 三五 元 一 把 半 買 半 相送 地 貼補 家用 , 若是 賣 不 完 吃 不盡 , 就 製成 各 式 菜乾 。 菜乾 的 製作 , 在 家鄉 算是 傳統 手藝 。 家家戶戶 不 分 男女 老小 , 幾乎 人人 都 能 醃製 。 通常 小孩 是 醃製 菜乾 的 主力 作業員 , 只要 是 農家 出身 的 孩子 , 大概 都 能 說上 一 段 跟 菜乾 有關 的 辛酸 血淚 。 每 種 菜乾 的 製作 過程 大抵 上 差不了 太多 , 有 皮 的 削 皮 有 籽 的 去 籽 , 如 蘿蔔 及 赤黃瓜 , 葉菜類 如 芥菜 , 要 一根根 扒開 清除 沙土 。 鄉下 人家 的 習慣 大致 相同 , 前庭 曠闊 好 做 事 , 一字 排開 好幾 個 白色 塑膠 水缸 , 分別 放入 洗理 好 的 瓜 或 菜 , 密密 覆上 粗 鹽 , 接著 洗好 腳 的 小孩 就 負責 入 缸 在 上頭 用力 踩踏 , 直到 黃瓜 蘿蔔 芥菜 透軟 出水 為止 。 如同 進行 一 場 遊戲 , 所有 缸 裡 的 孩子 雙腳 胡亂 踏踩 著 , 在 腳板 起落 間 , 感覺 瓜果 菜葉 瞬間 黏附上 肌膚 , 又 旋即 被 重力 甩落 的 快感 。 腳趾頭 縫隙 間 , 粗 鹽 如 細小 砂石 在 體溫 的 摩挲 下 濕 黏 暖熱 地 溶解 , 整 個 人 的 身體 隨著 腳力 起伏 升降 , 像是 在 滑溜 的 芥菜葉 上 瘋狂 跳舞 , 又 像是 在 蘿蔔 切片堆 裡 腳底 按摩 , 鄉間 的 孩子 嘛 , 平凡 物事 都 能 發現 樂趣 , 腳底 踩 的 東西 再 怎麼 鹹澀 , 也 能 在 嘴角 化成 樂天 的 嘻笑 。 當然 , 缺乏 耐心 是 所有 小孩 的 通病 , 偏偏 製作 醬菜 就 是 一 件 極 費工夫 的 事 。 要 讓 果菜 在 鹽漬 之下 全然 透軟 出水 , 絕不 是 想像 自己 在 菜缸 中 跳繩 , 雙腳 跳 個 一兩百 下流 一點 汗 , 達到 運動 效果 就 可以 進 屋 吃 晚飯 那麼 簡單 的 事情 。 隨著 時間 的 流逝 , 新鮮感 漸漸 消失 , 取而代之 的 是 大腿 酸痛 小腿 無力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