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 群眾 最 不易 ， 有 之 ， 其 為 曹雪芹 乎 ？ 他 寫 秦可卿 之 死 ， 由 鳳姐 料理 喪葬 事宜 ， 有條不紊 ， 最 見 功夫 ， 也 最 見 魄力 。 李士淳 之 瘋 ， 使 其 家人 飽受 驚嚇 ； 場景 的 描寫 ， 最 難 展布 。 但 在 妥切 的 「 取 譬 」 下 ， 讀者 乃 有 身歷其境 之 感 ：13 士沛 一 把 沒有 按住 ， 士淳 已 掙脫 母親 的 雙手 跳起來 ， 於是 ， 像 從 天花板 上 掉下 一 條 毛蟲 似的 ， 客廳 裡 人們 發出 一 陣 尖叫 ， 玉蘭 迅速 的 投身 到 她 丈夫 懷裡 ， 士沛 伸手 阻止 瘋子 向 母親 襲擊 ， … … （ 頁 二六八 ） 使 眾人 吃驚 的 場面 ， 必須 具有 衝擊力 的 事件 發生 。 論 人 觀世 ， 必須 有 銳敏 的 視野 ， 及 傑出 的 聯想力 。 如云 ： 14 元 康 的 死 使 白蓉 的 聲譽 和 身價 一 夜 間 上升 百 倍 ， 大概 任何 名 女人 ， 她們 之 能夠 成為 名 女人 ， 一定 都 要 有 若干 男人 作 她們 的 肥料 ； 像 地蛛 一定 要 產卵 在 被 牠 刺死 的 地蛛 肚子 裡 一樣 ， 幼蟲 賴 那 腐爛 的 地蛛 屍體 而 成長 茁壯 ， 名 女人 也 是 如此 ， 她們 靠 著 腐爛 的 男人 屍體 和 腐爛 的 男人 靈魂 而 成長 茁壯 。 （ 頁 三七七 ） 這 觀點 可能 最 受 爭議 ， 但 有 其 客觀 的 事實 。 作者 依然 使用 生物界 的 現象 取譬 ， 特別 發人 深思 。 是 的 ， 人 之 異於 禽獸 者 ， 有 幾何哉 ！ 總之 ， 對於 男 、 女 個體 的 活動 ， 作者 曾 以 三十六 種 生物 來 取譬 ， 可 說 是 個 小型 的 動物園 了 。 言 其 種類 ， 包括 群體 在 內 ， 可 分 三 部分 。 今 列表 如左 ： （一） 用於 男性 個人 的 比喻 ： 野馬 、 毒蛇 、 獵犬 、 鷹爪 、 恐龍 、 企鵝 、 老 牛 、 馬 、 狼 、 猩猩 、 蚯蚓 、 兀鷹 、 鳥 、 荒鷲 、 猩猩 （ 重複 ） 、 蚊子 、 大象 、 蚯蚓 （ 重複 ） 、 野犬 、 蜂子 、 小狗 、 呆雞 、 老虎 、 豬 、 駱駝 、 蚱蜢 、 豬 （ 多 次 重複 ） 、 瘟豬 、 蒼蠅 、 毒蛇 （ 重複 ） 、 火雞 、 鴿子 、 松鼠 、 鱔魚 、 猴子 、 螞蟻 。 （二） 用於 女性 個人 的 比喻 ： 驢子 、 金魚 、 小 白鼠 、 牛 、 巨蟒 、 蜜蜂 、 黃鶯 、 小鹿 、 蛇 、 燕子 、 蒼鷹 、 小母牛 、 野狐狸 、 小狗 （ 重複 ） 、 白燕 、 馬臉 。 （三） 用於 群體 的 比喻 ： 烏鴉 、 家兔 、 土撥鼠 、 蜂王 、 雛雞 、 母 熊 、 小兔 （ 重複 ） 、 小馬 、 西藏 獵犬 、 螃蟹 、 企鵝 （ 重複 ） 、 螞蟻窩 、 毛蟲 、 地蛛 。 從 上 表 看 ， 僅 就 對 人物 的 取譬 ， 總共 使用 了 六十七 次 ； 除去 重複 的 部分 ， 計 引用 了 五十八 種 動物 （ 生物 ） 。 或 用 其 形貌 ， 或 取 其 特性 ， 可 說 洋洋 大觀 了 。 這 是 少有 的 寫作 風格 ， 令 人 驚奇 的 癖好 和 特色 。 甚至於 闡釋 愛情 ， 亦 用 此 風 。 如云 ： 15 「 … … 你 要 知道 ， 愛 這 種 東西 最 能 壞事 。 它 壞起 事 來 的 力量 遠 超過 一頭 撞進 磁器店 裡 的 蠻牛 ， 連 最 貴重 的 東西 都 會 撞 個 稀爛 的 。 」 （ 頁 三一一 ） 以 這 種 「 取 譬 」 的 手段 來 詮釋 「 愛 」 ， 可 說 既別 致 ， 又 鮮活 。 原因 是 其中 有 了 一 隻 「 蠻牛 」 。 這 種 特別 的 修 詞 技巧 ， 在 我們 的 經典 巨著 中 ， 原 已 有 之 。 為了 提供 參閱 ， 不防 一 觀 歷史 上 的 偉大 作家 孔子之言 ： 1. 子 謂 仲弓 曰 ： 「 犁牛 之 子 騂 且 角 ； 雖 欲 勿 用 ， 山川 其 舍 諸 ！ 」 （ 《 論語 ． 雍 也 》 ） 2 .
 
孔子 曰 ： 「 虎 兕 出於 柙 ， 龜 玉 毀 於 櫝 中 ， 是 誰 之 過 歟 ！ 」 （ 《 論語 ． 季氏 》 ） 3 .
 
孔子 曰 ： 「 今 之 孝 者 ， 是 謂 能 養 。 至於 犬 馬 ， 皆 能 有 養 ； 不 敬 ， 何以 別乎 ！ 」 （ 《 論語 ． 為政 》 ） 4 .
 
夫子 憮然 ； 曰 ： 「 鳥獸 不可 與 同 群 ； 吾 非斯人 之 徒 與 、 而 誰 與 ！ 天下 有道 ， 丘 不 與 易 也 。 」 （ 《 論語 ． 微子 》 ） 除了 《 禮記 》 上 孔子 以 「 苛政 猛 於 虎 」 為 例外 ， 出於 《 論語 》 者 也 復 不少 ， 有如 上引 。 甚至於 孔夫子 的 高足子貢 ， 也 有 此 癖 ， 如云 ：5. 子貢 曰 ： 「 惜乎夫子 之 說 君子 也 ！ 駟不及舌 ！ 文 猶 質 也 ； 質 ， 猶 文 也 。 虎 豹 之 鞟 猶 犬 羊 之 鞟 也 ！ 」 （ 《 論語 ． 顏淵 》 ） 在 短短 數 語 中 ， 竟 舉用 了 兩 個 以 動物 做 譬喻 的 例子 。 較 乃師 尤 有過之 。 可謂 「 青出於藍 」 了 。 類此 之 例 ， 包括 《 詩經 》 、 《 孟子 》 、 《 史記 》 、 《 紅樓 》 ， 實 難以 備舉 。 無論 中外 ， 這 項 資源 都 是 最 寶貴 的 遺產 。 只 可惜 在 日漸 重視 科技 、 物質 、 現實 等 風氣 下 ， 逐漸 為 絕大部分 作家 所 忽略 了 。 衣洞 憑 其 博 而不 群 的 個性 ， 深入 的 觀察力 ， 將 是 項 繁豐 的 資產 ， 在 其 作品 中 ， 做 了 最 出色 的 經營 。 姑 不論 《 曠野 》 的 主題 、 結構 、 對白 、 人物 等 方面 的 成就 ， 僅 就 「 譬喻 」 的 技巧 而 言 ， 便 表現 了 他 獨特 的 稀有 風貌 ， 且 可 窺見 其 對 人生 的 觀點 及 對 文化 與 歷史 的 深沉 思考 。 我們 若 單 以 「 技巧 」 論 ， 則 未 見 其 大 了 。 《 怒航 》 中 的 孤憤 吶喊 一 、 兒童 與 社會 三十餘 年 前 ， 我 曾 寫 過 一 篇 評論 《 怒航 》 的 文字 。 五 年 之前 ， 我 得 暇 重讀 這 本 短篇 小說集 ， 始覺 前 寫 難免 淺薄 之 譏 ； 對於 原作 的 精髓 ， 實 未 能 道出 十一 。 去 冬 閱讀 ， 便 又 有 了 新 發現 。 但 我 仍 無 另 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