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只好 帶 了 殘稿 ， 返至 台灣 ， 於 往賢巨 著 中 ， 再 尋 典型 。 … … 殘篇 再度 攤放 案頭 ， 而 文思 卻 亦 湧現 而 來 。 約莫 二十來 首 的 舊 詩 ， 我 竟 作 了 約 四萬 言 的 評論 ， 是 完全 不 曾 想到 的 結局 。 有 些 詩 ， 譬如 〈 鄰室 有 女 〉 吧 ， 經由 樸實 真摯 的 辭句 ， 就 像是 一幅幅 悽慘 悲涼 的 圖畫 ； 或者 竟 如 當時 的 人物 ， 出現 於 我 的 面前 。 是 的 ， 生活 即 文學 。 在 生死 難 卜 時日 中 寫出 的 詩篇 ， 自有 其 千錘百鍊 的 境界 。 過去 ， 我 曾 寫 過 若干篇 關於 楊喚 的 論述 ， 而且 數 次 編注 了 他 的 專集 和 全集 。 遺憾 的 是 所有 這些 文字 ， 他 全 不能 見及 了 。 而今 ， 我 欣然 於 在 時斷 時續 ， 前後 長達 十五 年 的 歲月 裡 ， 終於 完成 了 這 部 《 國家 不幸 詩家 幸 》 的 集子 。 這 是 一 位 文學 工作者 應該 完成 的 業績 。 何況 衣洞 能夠 見及 ？ 又 有 相互 切磋 的 時光 。 人生 的 枷鎖 ── 《 掙扎 》 的 主題 探索 文學 便 是 人生 的 斷面 。 沒有 人生 ， 便 無 文學 可 言 。 歷來 探討 《 紅樓夢 》 的 藝術 價值 者 ， 大率 就 其 語文 造詣 ， 人物 描述 或 愛情 的 結局 幾 方面 ， 來 剖析 探索 ， 至於 就 「 人生 」 這 個 觀點 研究 的 ， 便 不 多 見 了 。 事實 上 ， 曹雪芹 所 要 告訴 世人 的 ， 恐怕 就 是 「 人生 」 這 個 喜怒哀樂 的 大 舞台 ， 其 春 、 夏 、 秋 、 冬 的 形形色色 。 他 在 啟發 人們 ： 「 人生 原來如此 ， 閣下 將 何去何從 呢 ？ 」 故 《 紅樓夢 》 之 為 文 也 ， 雖 瑣碎 而 不覺 其 瑣碎 ， 雖 平淡 而 不覺 其 平淡 ， 雖 散漫 而 不覺 其 散漫 。 因 「 句句 看來 皆 是 血 ， 十 年 辛苦 不尋常 」 是也 。 衣洞 的 小說 ， 到 目前 為止 ， 共有 十 冊 ， 他 在 〈 關於 郭衣洞 小說 全集 〉 一 文 中 ， 有 段 話 說 ： 我 的 小說 不能 暢銷 ， 更 主要 的 原因 是 ， … … 一般 小說 上 的 男女 主角 ， 幾乎 都 是 超人 ， 或 都 是 些 反 超人 。 我 的 男女 主角 ， 卻 都 一一 平凡無奇 ， 既 沒有 翩翩舞步 ， 也 沒有 甜言蜜語 ， 有 的 只是 嘆息 、 呼喊 、 吶喊 。 我 不會 用 我 的 心血 去 娛樂 那些 尋求 消遣 麻醉 、 或 逃避 現實 的 公子 才女 。 我 是 藉 故事 提出 我 的 困惑 ── 「 如何是好 」 的 困惑 。 有時候 我 給 它 一 個 答案 ， 但 更多 時候 ， 我 自己 並 不 知道 答案 ， 或 不能 寫出 答案 ， 只 能 提出 供 讀者 思量 。 這 段 話 說明 了 兩 點 。 一 是 他 的 作品 係 心血 之 凝聚 ， 二 是 寫作 的 目的 ， 不 在 「 娛樂 讀者 」 ， 是 為了 一 種 更 嚴謹 的 追求 。 追求 者 何 ？ 乃 人生 之 答案 耳 。 當然 ， 人生 的 答案 ， 自有 人類 以來 ， 不 ， 自從 人類 有 「 思想 」 這 東西 以來 ， 便 在 尋求 。 但 不論 是 文學 也好 ， 歷史 也好 ， 鮮 能 提出 一 個 人人 首肯 的 答案 、 千古 不易 的 答案 。 蓋 時空 太 大 ， 人心 太 繁 ， 世相 太 雜 ， 環境 太 廣 ； 任何 作家 也 難以 體驗 遍 了 ， 從而 有所 澈悟 ， 寫出 具體 而 踏實 的 解答 。 我們 先 以 《 掙扎 》 這 個 集子 來 說 。 只 看 書名 ， 已 可 知道 作者 的 「 立意 」 所在 了 。 全 書 包括 十二 個 短篇 。 首 篇 名為 〈 兀鷹 〉 。 一 開始 便 予 人 神秘 、 緊張 和 怪奇 之 感 。 人物 只 有 兩 位 ── 鄭康 和 其 山居 的 友人 明聖 。 另外 乃是 兀鷹 和 小雞 。 單 就 其 「 設計 」 看來 ， 便 具有 傑作 的 架構 了 。 山居 原 該 是 清靜 的 ， 但是 住在 山 中 的 明聖 ， 卻 得 不 到 。 「 但 我 的 心 一點 都 不 安定 ， 寂寞 和 孤單 更 增加 我 的 不 安定 。 我 正在 努力 練習 不 去 想 ， 我 已經 逐漸 的 體驗到 一 個 人 如果 沒有 腦筋 ， 或是 有 腦筋 而 能 不 去 思想 ， 或 根本 沒有 思想 ， 他 該 多麼 快樂 呀 ！ 」 這 是 他 的 最 大 苦惱 。 他 有 位 女朋友 ， 而 由於 經濟 窘迫 ， 伊人 已 琵琶別抱 。 就是 苦心 飼養 的 幾 隻 小 雞 ， 也 避免不了 兀鷹 的 掠殺 。 這 是 明聖 的 困惑 和 疑難 。 他 發現 「 貪婪 的 人 無不 是 勇敢 的 」 。 這 是 作者 最 深刻 的 發現 。 他 寫出 明聖 的 由疑 而 悟 ， 由 悟 而 「 我 似乎 一 天 比 一 天 順服 」 ， 因之 而 一籌莫展 。 至於 鄭康 ， 作者 顯然 想 透過 這 位在 城市 中 生活 的 人物 ， 說明 「 盡信書 ， 不如 無 書 」 的 哲理 ； 說明 若是 不加 體察 ， 必 將 蹈 坐 井觀天 者 的 無知症 。 而 那 兀鷹 代表 的 ， 當然 是 世俗 中 的 「 強者 」 及 「 貪婪 者 」 。 在 這 個 短篇 中 ， 以 兩 男 、 兩兀鷹 的 設計 ， 表現 了 一 場 人間 衝突 所 造成 的 不幸 。 那 兩 隻 兀鷹 的 陰影 ， 貫穿 了 全 局 。 弱 為 強食 ， 而 「 強 」 為 貪 所 役 ， 甚至 為 「 貪 」 去 冒 生命 之 大 險 。 有 了 兀鷹 ， 再 加上 寂寞 和 孤單 的 壓迫 ， 於是 ， 明聖 乃 渴望 走出 山 中 生活 了 。 「 我 什麼 事 都 可以 做 ， 只要 不 損害 我 的 自尊心 。 」 明聖 認為 以 這樣 的 態度 ， 去 尋 一 份 工作 ， 應該 是 輕而易舉 的 事 。 事實 上 ， 這 位 主角 「 明聖 」 的 條件 ， 在 當今 之 社會 上 卻 是 太 苛 了 。 無論 古今 、 無論 中外 ， 「 自尊心 」 都 是 人類 或 萬物 的 奢侈品 。 因為 「 凡是 有 權 可以 傷害 人類 尊嚴 的 人 ， 都 正在 有意 或 無意 的 推動 這 一 行業 ， 人們 是 逃 不 脫 的 。 」 況且 ， 傷害 人類 尊嚴 者 ， 何止 「 人 」 呢 ？ 畜生 、 蚊蚋 、 毛蟲 、 兀鷹 ， 無不 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