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 了 好一會兒 才 又 擡 起 頭 來 ， 臉 上 卻 已 淚痕 斑斑 ， 「 你 以為 他 想 逃 嗎 ？ 你 以為 逃避 很 容易 嗎 ？ 當時 他 的 心情 反反覆覆 ， 家人 的 一 句 話 、 一 個 眼神 ， 都 會 讓 他 好不容易 下定 的 決心 又 動搖 起來 ， 更何況 是 期盼 已 久 的 小 生命 呢 ？ 他 知道 只要 一 聽到 孩子 呱呱墜地 的 哭聲 ， 哪怕 是 再 堅定 的 意志 也 會 被 融化掉 的 ， 到時候 再 想 走 就 更 不 容易 了 ； 可是 不 走 ， 他 又 該 如何 面對 不能 再 畫 這 個 殘酷 的 事實 呢 ？ 海風 一 陣 比 一 陣 強 ， 卻 吹 不 熄 父女倆 心 中 的 激情 。 林長風 悠悠 地 說 ： 「 你 可 知道 ？ 當 他 才 落地 ， 他 的 祖父 就 掰開 他 的 小 手 ， 將 畫筆 塞 在 他 的 手 裡 ； 在 他 還 未 懂 人事 時 ， 他 就 已經 開始 被 逼 著 畫畫 了 。 他 知道 家人 殷切 的 期望 ， 所以 不 敢 有 一絲一毫 怠惰 ， 大家 都 說 他 有 天分 ， 其實 是 下 了 多少 的 工夫 啊 ！ 不能 再 拿 畫筆 ， 對 他 來 說 ， 就 是 生命 的 終結 … … 」 林長風 哽咽 了 ， 寶惜 也 已經 淚流滿面 ， 她 從來 都 不 知道 阿爹 承受 著 這麼 大 的 痛苦 。 過 了 好一會兒 ， 林長風 才 又 接著 說 ： 「 當 他 把 海生 抱回家 的 那 天 ， 一家人 正 準備 吃飯 ， 那 情景 ， 不 知道 在 他 夢 中 出現 過 多少 回 ， 他 多麼 想 坐下來 和 家人 好好 吃 一 頓 飯 ， 可是 他 不 敢 。 那 半 年 多 來 ， 他 在 海 上 嘗遍 了 孤獨 與 寂寞 ， 思念 就 像 幾萬 隻 看 不 見 的 蟲子 ， 將 他 的 心 啃噬 得 支離破碎 。 早 也 想 ， 晚 也 想 ， 特別 是 在 這樣 的 星空 下 ， 他 看到 的 不 是 一顆顆 的 星星 ， 而是 一張張 女兒 的 笑臉 。 他 好幾 次 聽見 女兒 的 笑聲 從 星空 傳來 ， 叫 著 ： 『 阿爹 ， 快 回來 啊 ！ 』 當 他 見到 心愛 的 女兒 端 著 飯碗 追出來 時 ， 他 的 心碎 了 ， 他 多麼 想 抱 一 抱 她 ， 可是 他 卻 不 敢 … … 」 在 黑暗 中 ， 寶惜 看見 了 阿爹 眼 中 泛 著 淚光 ， 淚水 也 不斷 從 臉頰 中 滑落 。 她 再 也 克制不了 壓抑 了 十 年 的 情感 ， 將 那 雙 抖動 的 手 緊緊 握住 。 「 阿爹 ， 你 為什麼 不 告訴 我們 ， 你 真 傻 ！ 你 真 傻 ！ 」 林長風 將 女兒 摟 在 懷裡 ， 「 我 對不起 你 阿公 、 阿娘 ， 還 有 你 。 」 「 阿公 和 阿娘 要是 知道 你 受 了 這麼多 苦 ， 一定 心疼 死 了 。 阿爹 ， 我 也 不會 怪 你 的 。 」 「 能 聽 你 再 叫 我 一 聲 阿爹 ， 什麼 苦 都 過去 了 。 」 林長風 含淚 而 笑 。 在 甲板 的 另 一 邊 還 有 一 雙 哭紅 了 的 眼睛 。 桂嬸 拭去 臉 上 的 淚水 ， 擡頭 仰望 著 星空 ， 用 一 種 低 得 只有 自己 才 聽 得 到 的 聲音 ， 對著 天 上 的 星星 說 著 ： 「 老爺 ， 少奶奶 ， 你們 可以 放心 了 。 」 海 上 的 風浪 越來越 大 ， 接連 好幾 天 ， 寶惜 都 無法 進食 ， 一 張 臉 白 得 像 紙 一樣 ， 就 連 桂嬸 也 吐 了 起來 。 船 繼續 往 南 航行 ， 即將 越過 黑水溝 。 一 艘 中國 帆船 從 前方 飛馳 而 來 ， 遠遠地 ， 船 上 有 人 拚命 搖 著 旗子 ， 好像 發生 了 什麼 事 。 當 船 漸漸 靠近 時 ， 船 上 的 水手 驚慌 地 大喊 著 ： 「 海賊 ！ 海賊 ！ 前面 有 海賊 ！ 」 一聲聲 裂 人 心肺 的 喊叫 ， 震驚 了 林長風 父女 。 何曼 先生 急匆匆 地 跑上 甲板 ， 手 上 還 握 著 一 把 槍 。 「 快 進去 ， 不管 聽到 什麼 聲音 都 別 出來 。 」 何曼 要 水手 緊急 待命 ， 每 個 人 都 緊繃著臉 ， 準備 應付 突發 的 危機 。 寶惜 和 桂嬸 倚 在 船艙 門 邊 ， 膽顫心驚 地 注視 著 海 上 的 動靜 。 又 有 一 艘 日本 朱印船 飛快 駛來 ， 桅杆 斷 了 數 根 ， 看樣子 已經 遭到 海盜 洗劫 了 。 「 是 哪 一 幫 海賊 ？ 」 何曼 問道 。 船隻 急 著 逃命 ， 並 沒有 回答 。 水手 們 紛紛 提出 要求 ， 「 何曼 先生 ， 要不要 掉頭 避 一 避 ？ 」 何曼 沉著 臉 ， 沒有 答腔 。 一 道 紅 光 從 前面 的 海 上 遽然 升起 ， 熊熊 的 烈火 正在 吞噬 一 艘 日本 朱印船 。 離 火 燒 船 不遠 ， 還 有 一 艘 船 ， 船身 傾斜 ， 即將 沉入 海 中 。 從 種種 跡象 看來 ， 海盜船 絕 不只 一 艘 ， 何曼 手 中 的 槍 越 握 越 緊 。 突然間 ， 海面 上 平靜 了 下來 ， 氣氛 變 得 很 詭異 。 大約 過 了 半 個 時辰 ， 又 有 一 艘 中國 船 飛快 駛過 。 船 上 的 水手 發出 緊急 通告 ： 「 前面 有 海賊 ， 快 回頭 ！ 」 「 知道 是 哪 一 幫 海賊 嗎 ？ 」 「 不 知道 ， 這 羣 海賊 好像 只 搶 朱印船 ， 燒殺 掠奪 ， 真是 慘不忍睹 ， 你們 還是 快 逃 啊 ！ 」 船 上 的 水手 說完 ， 又 匆匆 而 去 。 「 會不會 是 一 官 [ 6 ] 的 手下 幹 的 呢 ？ 」 何曼 猜想 著 。 「 絕不 是 一 官 的 手下 ， 繼續 前進 不會 有 危險 的 。 」 林長風 說道 。 「 何以 見得 不 是 一 官 的 手下 ？ 他 可是 這 一帶 水域 的 海盜 頭子 ！ 」 「 原因 有 二 ： 第一 ， 一 官 雖然 是 縱橫 黑水溝 的 海賊 ， 但 這些 年 來 他 的 實力 已經 壯大 到 不 需要 去 打擊 零星 的 船隻 ， 更何況 他 早 已經 接受 大 明朝 的 策封 ， 怎麼說 也 是 個 大 將軍 ， 他 不會 再 幹 這 種 燒殺 搶奪 的 事 ； 第二 ， 被 搶 的 都 是 朱印船 ， 以 一 官 跟 德川 將軍 [ 7 ] 的 關係 ， 他 怎麼 會 縱容 手下 幹 這 種 事 呢 ？ 海賊 另 有 其 人 。 」 「 聽起來 ， 你 好像 已經 知道 是 誰 幹 的 ？ 」 何曼 興致勃勃 地 問道 。 林長風 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