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 對不起 」 的 潘 記者 ， 將 一 疊 文件 放回 黑色 背袋 。 他 想 ： 最 該 說 「 對不起 」 的 人 在 哪裡 ？ 就 將 黑色 背袋 裡 的 文件 ， 影印 一 份 給 他 吧 。 樹靈塔 和 崇敬 疼惜 阿里山 森林 深處 ， 有 一 座 青銅 煉製 的 碑塔 ， 取名 「 樹靈塔 」 。 樹靈塔 的 基座 旁 ， 懸掛 一 方 烏心石木 橫匾 。 色澤 烏沉 的 木匾 有 白漆 的 刻字 ， 斑駁 刻字 隱約 是 這樣 寫 的 ： 「 阿里山 森林 因 遭 大量 砍伐 ， 山 中 怪異迭起 ， 特 立 此 銅碑 安奉 樹靈 。 」 森森 樹林 也 有 靈氣 魂魄 ？ 樹靈 還 會 作祟 ， 得 立塔 招魂 供奉 ？ 樹靈塔 建立 在 一九三五年 ， 也 就 是 日本 殖民 政府 統治 台灣 的 第四十 個 年頭 。 這 塊 烏心 石木 橫匾 的 刻字 ， 一 式 是 通曉 明白 的 漢文 。 令 人 心 有所 感 的 是 ， 這 座 供奉 樹齡 的 青銅碑塔 ， 歷經 近 七十多 年 仍 安在 。 在 兩 個 截然不同 政權 統理 下 的 民眾 ， 對於 碑文 記載 的 立意 ── 「 森林 遭 大量 砍伐 、 山 中 怪異迭起 及 安奉 樹靈 」 都 能 認同 。 但 在 這 座 青銅碑塔 豎立 之前 及 之後 的 近 八十 年 ， 阿里山 森林 的 砍伐 工作 ， 卻 依舊 進行 著 。 235 樹 靈塔 和 崇敬 疼惜 安奉 樹靈 的 敬畏 和 砍伐 樹木 的 積極 ， 似乎 相關 ， 又 似乎 是 不相干 的 兩回事 ？ 「 山 中 怪異迭起 」 ， 嚇壞 了 阿里山 的 伐木 工人 ； 嚇壞 了 在 森林 中 採收 辛辣 秋葵 的 山民 ， 特別 是 喜歡 成群 到 森林 漫遊 的 少年 ， 和 他們 總是 擔憂 的 父母 。 傳說 從 一九一○年代 以來 ， 每 年 秋天 ， 至少 有 一 位 伐木 工人 在 森林 失蹤 。 那 是 霜雪 將來 ， 伐木 作業 即將 歇工 的 多 霧 季節 。 雪霧 山嵐 籠罩 阿里山 ， 被 砍伐 的 巨木 大都 在 密密 森林 的 最 裡 處 ， 都 在 只有 黑熊 、 山羌 和 雲豹 行蹤 ， 而 不 見 人跡 的 原始 叢林 。 失蹤 者 竟 都 不 是 新進 的 生手 ， 而是 對 森林 山徑 的 走向 有 精細 觀察 的 資深 伐木工 。 他們 對 深山 變化 極 大 的 寒熱 晴雨 ， 有 敏銳 感應 ； 對 脫困 求生 的 技術 ， 也 有 經驗 累積 ； 他們 即便 是 「 永遠 失蹤 」 ， 基於 強烈 的 團隊 默契 ， 也 肯定 會 留下 一 線 遺跡 和 線索 ， 讓 肯定 會 入 山 搜尋 的 伙伴 們 去 判別 、 去 解答 。 都 沒有 ， 他們 竟 一 年 一 個 人 失去 蹤影 ， 彷彿 在 這 時節 被 邀去 參加 某 種 傳續 進行 的 祭典 ， 或 像 一 縷 輕 煙 沒入 空氣 中 消失 了 。 更 怪異 的 是 ， 這些 一去無回 的 伐木工 ， 是 依照 年資 排班 似的 輪番 失蹤 ； 而且 都 消失 在 升上 領班 的 第一 年 。 一 支 伐木 團隊 ， 總 有 一 位 最 資深 的 伐木工 ， 總 不能 少掉 一 位 統籌 伐木 作業 的 領班 ， 除非 這 支 伐木 團隊 解散 ， 或 撤離 阿里山 。 當 伐木 成為 謀生 的 工作 ， 「 解散 團隊 」 表示 的 就是 失業 或 另 謀 出路 ； 於是 一支支 由 嘉義 男子 組成 的 伐木 團隊 ， 只有 撤離 轉進 宜蘭 太平山 。 仍 有 不 信 「 山 中 怪異迭起 」 的 伐木 新 組合 ， 前來 遞補 。 新 組合 的 伐木 工人 ， 仍 有 最 資深 的 伐木 師父 ， 仍 有 領班 。 當 一九三二年 ， 青銅樹 靈塔 建造 的 前 三 年 ， 有 一 批 十七 名 伐木工 ， 直到 工期 即 237 樹 靈塔 和 崇敬 疼惜 將 結束 ， 仍 平安無事 。 他們 在 慶幸 某 種 惡運 循環 被 解除 ； 料想 某 種 魔咒 被 勇敢 的 伐木工 震懾 而 消失 的 同時 ， 其實 心 中 仍 納悶 ： 他們 集體 進出 深山 老林 的 工作 策略 ， 外加 每 個 人 脖頸 下 掛 一 枚 哨子 的 安全 措施 ， 果真 讓 隱藏 在 老林 中 的 鬼魅 精靈 不 敢 作祟 ？ 他們 提早 在 下午 三點 收工 時 感受 的 陰寒 煞氣 ， 果真 被 他們 的 一 身 火熱 驅散 了 ？ 領班 每 天 在 全 員 離開 山口 時 ， 燃燒 的 銀紙 和 懸掛 在 各 路口 的 符籙 香袋 ， 發揮 辟邪 作用 了 ？ 「 不管 它 ， 平安 是 福 ， 煩惱 也 沒用 。 咱 是 出外人 ， 來 深山林 內 劈 樹 砍材 ， 也 是 為了 妻兒 ， 誰 若 有 天良 ， 就 得 多 體諒 ！ 」 這 是 伐木工 在 夜深 的 寮房 飲酒 取暖 時 ， 那 領班 說 的 。 大家 深覺 這 句 話 說 得 入情入理 ， 都 表 贊同 ； 可 他們 不 知 ， 這 是 他們 相聚 談心 ， 飲酒 取暖 的 最後 一 夜 。 就 在 第二 天 ， 十七 名 伐木工 終於 完成 本年度 雪季 來臨 前 的 伐木 作業 ， 又 將 集體 撤出 深山 老林 ； 他們 扛抬 兩 個 人 身長 的 鐵鋸 、 斧頭 和 彎刀 ， 列隊 返轉 寮房 。 這 天 的 收工 時間 稍 晚 了 兩 刻鐘 ， 山徑 的 綠 霧 青煙 卻 也 未免 來 得 太 早 、 太 濃 了 些 。 初時 ， 他們 看見 兩 股 煙霧 從 左右 峰巒 掩埋 過來 ， 迅速 而 無聲 ， 隨後 他們 才 察覺 還 有 一 股 烏雲 在 背後 追趕 ， 眼前 又 湧來 一 團 白氣 。 那 領班 說 了 ： 「 靠攏 ！ 靠攏 ！ 哨子 含好 ， 不 出聲 ， 繼續 走 ， 不要 停 ！ 」 真正 讓 十七 名 伐木工 驚慌 的 ， 還不是 這 四 股 寒冷 的 煙霧 雲氣 ， 而是 乍然 湧冒 在 腳底 崎嶇 山徑 的 白 煙 ， 和 旺茂 草叢 內 的 嗆 人 熱氣 。 溫熱 的 氣息 有 動植物 的 腐朽味 ， 這樣 的 氣味 並 不 陌生 ， 但 從來 不 曾 這麼 濃重 ， 濃 得 彷如 地 底 一 口 爐灶 將 它們 蒸騰 起來 。 奔逃 的 伐木工 ， 他們 合力 抬舉 的 超 長 鐵鋸 、 彎刀 和 肩 扛 的 斧頭 ， 成 了 傷人 的 凶器 ， 在 每 次 碰撞 和 迴轉 時 ， 都 會 劈 了 人 、 割 了 人 。 人聲 的 哀嚎 ， 讓 那些 無聲 的 煙霧 雲氣 愈發 怪異 。 239 樹 靈塔 和 崇敬 疼惜 資深 伐木工 的 領班 ， 帶頭 吹響 了 哨子 ！ 十七 枚 哨子 的 尖銳 聲響 ， 就 這麼 「 嗶 — 嗶 — 嗶 — 」 的 響徹 山林 。 領班 彎腰 疾走 ， 帶 著 伐木 伙伴 突圍 。 他 一路 喊叫 ： 「 跟緊 ！ 跟緊 ！ 嗶 — 嗶 — 嗶 — 免 驚 ！ 免 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