個 人 在 家 似的 每 天 問 一 則 新 問題 。 他 聽到 問話 開始 覺得 身體 發熱 ， 他 媽媽 回來 前 幾 分鐘 他 才 量 過 體溫 ， 三十六 度 八 ， 他 知道 自己 沒有 生病 。 他 媽媽 並 不 知道 他 會 看 體溫計 ， 他 一 個 人 的 時候 ， 體溫計 和 小黃 還 有 郵差 他們 是 一起 的 。 他 最 喜歡 體溫計 ， 向著 光 轉動 溫度計 的 身體 ， 在 院子 或者 屋 內 轉動 折射 不 太 一樣 ， 他 量完 以後 給 小黃量 ， 小黃 八成 是 老 了 ， 逮 牠 做 什麼 ， 牠 都 沒 意見 ， 他 先 按住 牠 在 地板 ， 放好 溫度計 再 雙手 抱緊 牠 靠 著 拉門 坐 ， 他 的 腳丫子 伸直 以後 抵住 陽光 似的 ， 暖暖 的 ， 過 不久 郵差 就 該 來 了 ， 他 每 天 報 一 次 小黃 的 體溫 給 郵差 聽 。 郵差 說 狗 的 體溫 比較 高 ， 因為 狗 沒有 汗腺 不易 散熱 。 他 媽媽 回家 以後 ， 炒 菜 香味 拐 過 飯廳 飄到 玄關 搔舔 他 的 臉 ， 他 開始 相信 這 屋子 真的 有 人 了 ， 於是 昏然 睡去 ， 他 知道 他 爸爸 回家 後 會 抱 他 到 床 上 睡 。 他 同樣 沈重 的 影子 狠狠 踢 他 一 腳 對 他 說 ： 「 你 今天 應該 到 外頭 晃晃 ， 做 點 建設性 的 事 。 」 他 沈重 的 腦幹 反射 道 ： 「 不要 ！ 」 最 建設性 的 不過 就 是 看病 、 理髮 、 到 郵局 、 銀行 、 商品展 … … ， 他 大多數 同事 都 這麼 做 ， 他 才 不 幹 ！ 倘使 他 生病 ， 寧願 到 藥房 買 成藥 ， 省掉 中間 看病 的 手續 ， 如果 生病 的 熱情 是 因為 通過 相似 的 過程 ， 他 寧願 做 個 沒有 過程 的 人 ， 那 影子 一定 也 是 。 生活 對 他 而言 就 是 昂貴 的 消耗 ， 他 的 第一 天 和 未來 的 第一 天 完全 相同 。 由 屋子 的 落地窗 望出去 ， 所有 聲音 被 更 巨大 的 聲音 包住 ， 因此 什麼 都 聽 不 到 。 陽光 開始 由 樓頂 向 下降 ， 沈澱 到 他 這 一 層 似的 ， 鋪 在 房子 正 中心 。 它 這樣 做 太陽 有 多久 了 ？ 幾十億 年 了 吧 ？ 他 這 種 人 呢 ？ 不過 就 這 十幾 年 發展出來 的 個人 生活 模式 吧 ？ 「 我 今天 自己 釘 了 個 小 木頭 房子 。 」 他 對著 剛 從 玄關 進 家 的 媽媽 說 。 小 木屋 裏頭 什麼 也 沒有 ， 他 釘好 後 的 第一 個 實驗 就 是 看看 能不能 給 小黃 做家 ， 他 把 小黃 抱緊 往 裏 ， 木屋 的 門 太 小 了 ， 可是 事 前 沒 人 告訴 他 ， 他 現在 想 問 個人 ── 那 時候 的 現在 ； 如果 是 現在 的 現在 ， 他 也 還是 不 知道 該 去 問 誰 。 這 其中 唯一 的 差別 是 ， 那 時候 他 不 知道 他 家 裏 其他 人 在 外面 做 什麼 ， 他 知道 現在 他 的 家人 在 做 什麼 。 確定 嗎 ？ 他 問 自己 。 當然 他 總 要 這麼 問 的 。 奇怪 的 是 ， 從小到大 他 好像 總 缺少 一些 消息 來源 ， 他 不 像 別人 知道 那麼多 事 。 也許 只有 靠 報紙 了 。 不 知道 什麼 時候 開始 ， 他 每 個 早上 固定 看 三 份 報紙 ， 比 報 成 了 他 的 生活 直覺 。 他 老婆 動不動 指責 他 看過 的 報紙 別人 沒法 再 看 ， 「 那些 文字 又 沒 消失 ， 新聞 又 沒 彼此 交換 ， 有 什麼 不能 看 。 」 他 頑強 的 反駁 ， 他 懷疑 他 在 三十五 歲 這 年 已經 死 了 ， 跟隨 某 項 大眾 傳播 媒體 一塊 發出 一 股 過時 的 氣味 。 他 仍然 在 屋 裏 覺得 熱 起來 ， 不 是 記憶 中 那 種 熱 ， 是 真正 的 熱 ， 他 脫 得 只 剩下 一 條 內褲 還是 熱 。 屋子 牆壁 上 到處 攀升 著 扭 得 過 大 的 對話 ， 他 母親 不 在 這 屋子 裏 ， 但是 有 別的 對話 ， 他 在 某 一 天 早上 突然 養成 看 大量 影帶 的 習慣 ， 對話 就是 這樣 發生 的 。 不管 是 三十年代 的 老 影片 ， 或是 九十年代 末 的 新 電影 ， 那 都 是 一 個 絕新 的 視覺 ， 無論 他 有沒有 走過 那 個 時代 。 他 不 知道 為什麼 他 老是 回頭 看到 別人 的 生活 ， 那 裏面 含有 一 種 可 供 學習 的 成分 嗎 ？ 他 甚至 將 影片 做 畫面 停格 ， 不 是 去 看 ， 是 去 分析 。 他 錯 了 ， 這樣 做 ， 連 「 別人 的 生活 」 也 沒有 了 ， 光 是 一些 毫無 意義 的 照片 。 他 看 著 看 著 沒有 對話 的 照片 ， 不再 覺得 熱 了 ， 開始 覺得 冷 ， 那些 沒有 對話 的 照片 就 像 他 的 生活 ， 涼 到 腳心 那 一 刻 ， 誰 重力 推 了 他 一 把 ， 使 他 生活 有 了 進度 ， 他 知道 他 唯一 能 做 的 就 是 告訴 自己 ： 「 別 想 那麼多 。 」 真正 的 原因 是 ， 有 些 事 不 想 也 存在 的 ， 很 久 以前 了 ， 他 曾經 在 她 老婆 上班 以後 有 個 情人 ， 他們 每 天 早上 固定 打電話 ， 他們 聊天 、 一起 吃飯 ， 在 他 不 真實 又 真實 的 生活 裏 ， 她 好像 在 又 好像 不 在 。 他 在 那 段 時間 ， 習慣 了 早上 不 想 任何 事 ， 他們 相處 在一起 就 是 一 件 事 ， 他 從來 不 要求 她 什麼 ； 後來 他們 突然 就 不 來往 了 ， 並非 分手 的 時間 累積到 了 ， 是 其他 。 她 有 一 天 若無其事 地 對 他 告別 ， 電話 裏 說 的 ： 「 這 整 個 情況 根本 稱不上 發生 了 什麼 ， 它 僅僅 是 一 樁 獨立 的 事件 ， 不 附著 任何 單項 因素 ， 也 不 占 有 空間 ， 無論 是 記憶 的 空間 或者 生活 的 空間 。 」 所以 她 在 他們 交往 後期 絕不 洩露 自己 的 情緒 ， 也 無論 他 說 什麼 ， 她 都 一定 說 ： 「 很 好 啊 ！ 」 她 單 以 一 種 情緒 對 他 。 他 都 想起來 了 嗎 ？ 是 的 ， 她 是 一 個 消息 的 管道 ， 透過 她 ， 他 知道 了 自己 ， 他 明白 生活 有 了 變化 ， 是 她 一向 在 陪 他 一起 度過 早上 ， 他 了解 自己 會 很 難過 ， 但是 也 了解 他們 不會 再 有 行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