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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 了 我 一 眼 , 「 你 很 棒 嗎 ? 在 新營 的 醫院 裡 , 你 就 安安靜靜 讓 我 待 著 算了 , 讓 我 送 台中 , 還 麻煩 人家 王 大夫 , 白折騰 一 星期 , 打 維持針 最後 讓 我 臉 腫成 這樣 。 」 她 又 拿 著 媽媽 妖怪 臉 對 著 我 。 「 老太太 , 真 對不住 您 哪 。 人家 王 大夫 盡 了 全 力 , 天天 盯 著 , 東邊 不 成 西邊 救 , 臨 了 還 專程 跑 了 趟 新營 哭 了 一 場 , 這 情 可 怎麼 還 ? 可 我 還是 有 功 啊 ! 您 升天 的 那 個 東海 大學 旁邊 的 火葬場 , 就 是 十九 年 前 爸爸 火化 升天 同樣 的 地兒 。 」 「 你 就 甭 提 讓 我 傷心 的 事 了 , 要不是 你 爸 出 車禍 , 怎會 讓 我 這 十九 年 受 你們 哥仨 的 氣 。 」 「 老太太 別 氣 別 氣 , 那 他們 妝 上 得 雖然 不 理想 , 您 也 別 拿 那 張 臉 上 的 畫出來 嚇 你 兒子 啊 ! 」 「 就 你 耍 嘴皮子 , 我 偏要 讓 你 記得 做 了 什麼 混帳 事 。 」 那 幾 回 的 夢 裡 一直 吵 得 很 熱鬧 , 後來 媽媽 總算 氣 消 了 , 媽媽 妖怪 也 就 不見了 , 有時 夢 裡 有 她 的 孫女兒 們 , 她 也 回復 最後 住院 前 的 那 個 夏天 , 她 在 孫女 面前 讓 我 摸摸 她 愈來愈 嫩 的 臉 上 的 皮膚 , 我 還 笑 她 是 不 是 偷偷 打 了 脈衝光 。 那 天 , 沒 看過 奶奶 撒嬌 模樣 的 女兒 睜大 了 眼睛 , 我 擠 著 眼 小聲 說 : 「 我 也 沒 見 過 奶奶 這樣子 。 」 她 死 後 多 日 我 才 重讀 張愛玲 她 死 後 多 日 我 才 重讀 張愛玲 我 經歷 了 一 次 她 的 死亡 , 我 也 經歷 了 一 次 我 自己 的 死 , 這 種 死亡 的 方式 我 已 極其 熟悉 , 我 想 我 很 可能 就 以 她 的 方式 , 以 一 種 坐臥 的 姿勢 , 靜靜 的 以 別人 不可 察覺 的 時刻 , 停止 自己 的 呼吸 , 不道別 , 離開 。 我 經歷 了 一 次 她 的 死亡 , 我 也 經歷 了 一 次 我 自己 內部 很 大 一 塊 地方 的 死亡 , 之前 我 依賴 那 地 , 玩樂 、 想念 、 依戀 , 我 不能 再 去到 那 地 , 玩樂 、 想念 、 依戀 , 那 一 片 心靈 柔軟 之 地 已經 乾旱 。 我 知道 她 什麼 時間 最 快樂 , 我們 在 狹窄 的 客廳 磨石地 上 , 兩 塊 磚頭 之間 架 著 竹條 , 蹲 著 打起 乒乓球 ; 在 曬 衣架 的 空地 , 把 西瓜皮 的 籃球 當 排球 打 , 笑 著 在 紅腫 的 手 上 擦 藥膏 ; 她 在 洗碗 的 時候 唱歌 , 逼 著 我們 吃 她 做塌 的 失敗 蛋糕 ; 她 在 他 到 夜校 上課 的 時候 , 偷偷 拿出 在 委託行 買 的 瓷盤 瓷碗 , 顯寶 一樣 給 孩子 們 欣賞 , 然後 仔細 包好 藏回去 , 說 「 噓 , 別 讓 你 爸 知道 。 」 其實 他 早已 知道 , 能 從 菜錢 裡 幾 毛 幾 毛 幾 年 省出 個 寶貝 藏起來 , 只有 她 辦 得 到 。 那 是 帶 著 某 種 神秘 色彩 的 快樂 , 一 開始 對 孩子 們 來 說 也 是 個 謎 , 他們 的 父親 曾經 屢次 為 這 事 和 她 爭吵 , 他 也 不能 理解 為什麼 那些 細 花骨瓷 的 盤碗 杯盞 能 給 她 帶來 如此 深邃 持續 的 樂趣 , 像是 能 有效 逃避 此 生 此 世 , 只 屬於 她 一 個 人 的 逃離 。 後來 他 當然 是 容忍 了 , 因為 她 用 一 種 淘氣式 的 法子 和 孩子 們 玩 迷藏 般 的 堅持 著 , 後來 孩子 們 長大 離家 之後 , 經常 在 城市 或 國外 找尋 精細 的 瓷器 或 雕刻 玩意 帶回來 給 她 , 給 她 擺滿 了 一 屋子 。 直到 他 車禍 去世 , 她 似乎 仍然 只有 在 摩搓 她 的 收藏 時 找 得 到 平靜 。 她 愛 的 那 種 明亮 、 潔淨 、 精緻 、 柔美 線條 的 愉悅 , 同時 混雜 著 她 對 另 一 種 事物 和 生命 色調 的 厭憎 。 她 不 愛 旗袍 , 不 愛 中式 的 家具 、 圖案 , 什麼 湘繡 蘇繡 仿古 的 青瓷 , 她 都 皺 著 眉頭 , 尤其 晚年 更 是 不肯 忍受 。 她 會 說 些 彷彿 不相干 的 事情 , 關於 她 童年 時 就 已 逐漸 敗落 的 家 , 早逝 的 母親 , 有 藝術 才華 紈袴 而 與 她 不 親 的 父親 , 與 她 友愛 卻 夭折 的 弟弟 , 不斷 掠奪 的 日本人 、 游擊隊 和 共產黨 , 她 唯一 珍惜 的 回憶 只 有 少女 時期 北方 的 一 個 城市 , 只 有 那 孤獨 的 一 種 被 人生 蒼涼 圍困 的 快樂 。 而 我 所 熟知 的 她 與 我們 共渡 的 快樂 , 與 她 少女 時期 的 短暫 快樂 之間 , 卻 仍 藏 著 一 個 她 人生 蒼涼 與 荒謬 的 真正 的 秘密 , 必須 對 孩子 們 隱瞞 的 , 到 死 都 沒 對 我們 說 的 故事 。 我們 年輕 的 時候 都 曾經 留意 過 , 他 偷偷 說起 有 幾 年 大學 聯考 放榜 , 她 曾 逐年 在 報紙 上 細細 查找 兩 個 名字 , 而 暗自 哭泣 。 他 去世 以後 , 我們 兄弟 沒 忍心 去 問 , 等 她 也 不 在 了 , 我 卻 時常 想起 而 為 她 心痛 , 像是 忽然 了 解 一 種 隱喻 的 用法 , 關於 生存 與 死亡 , 愛 與 厭憎 , 似乎 都 與 她 的 生命 的 明亮度 有關 。 所以 我 終於 知道 , 何以 有 一 年 她 見 我 讀 著 張愛玲 , 厭厭 的 不 願 與 我 多 言語 , 而 我 在 她 死 後 多 日 , 竟 才 開始 重讀 張愛玲 , 像是 要 找出 她 內心 那 很 大 一 塊 死亡 的 地方 。 2026 絮語 2026 絮語 二○二六年 , 這 座 歷史 一度 曖昧 的 中國 東北 的 城 裡 , 十月 的 秋 已 有 凜凜 寒風 , 從 南方 來 了 一 個 陌生 的 訪客 , 十七 歲 的 我 從 對講機 的 鏡頭 裡 瞧 著 他 , 鬢髮 盡 白 的 高大 男人 , 難以 辨識 來處 的 非 本 地 口音 , 以 我 母親 的 名字 詢問 著 。 他 很 吃力 的 解釋 , 他 與 我 母親 的 母親 有 親族 的 關係 , 十九 年 前 , 我 的 母親 曾經 到 他 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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