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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面 上 看 , 曹雪芹 的 回答 是 死亡 才 是 最 強者 , 一 死 什麼 都 「 了 」 , 一 死 一切 皆 空 , 包括 愛 也 是 空 的 。 但 從 深層 上 看 , 曹雪芹 所 經歷 、 所 體驗 的 愛 又 是 不朽 的 , 他 的 所有 最 美麗 的 人生 感慨 全 在 愛 之中 , 他 所 寫 的 愛 的 故事 又 是 天長地久 的 , 而 他 本身 也 相信 , 這些 女子 的 故事 是 不朽 不 滅 的 。 閱讀 《 紅樓夢 》 , 最後 會 覺得 : 死亡 固然 剝奪 了 林黛玉 、 晴雯 等 少女 的 生命 , 表現為 強者 , 但 林黛玉 、 晴雯 生命 終結 之後 又 遠離 了 死亡 , 她們 的 愛 仍 在 生命 長 河 中 流動 , 死亡 並 未 止住 這 一 流動 。 這 , 也許 正 是 絕望 中 的 希望 。 【 七十二 】 黑格爾 認為 , 死亡 是 向 「 土 」 的 要素 回歸 , 死者 回到 要素 的 簡單 存在 之中 。 林黛玉 在 葬花 時 意識到 自己 將 像 落花 一樣 向 「 土 」 回歸 , 賈寶玉 不 知道 能否 意識到 自己 將 向 「 石頭 」 回歸 。 能 向 簡單 要素 回歸 的 生命 才 正常 。 一些 偉人 拒絕 向 簡單 要素 回歸 。 所以 他們 死 後 就 建 金字塔 、 皇陵 , 幻想 回歸到 另 一 天堂 。 但 他們 的 屍首 畢竟 也 是 僵冷 的 石頭 。 回歸 豪華 只 是 幻相 , 「 復 歸於 樸 」 ( 老子 ) 才 真實 , 才 美好 。 復歸於 簡樸 的 生活 不 容易 , 復歸於 質樸 的 內心 更 難 。 林黛玉 的 「 質本潔 來 還 潔 去 」 , 最 難 的 是 回到 高潔 的 心性 , 回到 絳珠仙草 那 種 原始 的 純樸 。 【 七十三 】 形體 是 暫時 的 , 盛席 華宴 是 暫時 的 。 圓滿 與 榮耀 在 時間 的 長河 中 留居 片刻 的 可能性 是 有 的 , 但 僅僅 是 片刻 。 時間 本身 是 最 大 的 敵人 , 一切 都 會 被 時間 所 改變 、 所 掃滅 , 包括 繁榮 與 鼎盛 。 曹雪芹 在 朦朧 中 大約 發現 了 時間 深處 的 黑暗 內核 , 這 一 內核 有如 宇宙 遠方 的 黑洞 , 它 會 吞食 一切 。 《 紅樓夢 》 寫盡 了 虛榮 人生 的 荒誕性 。 人 必 死 , 席 必 散 , 色 必 空 , 也 就 是 最後 要 化為 灰燼 與 塵埃 。 明知 如此 , 明知 沒有 另 一 種 可能 , 卻 還是 日勞心拙 地 追逐 物色 、 財色 、 女色 , 追求 永恒 的 盛宴 , 幻想 長生不老 ( 如 賈敬 ) , 於是 , 就 構成 一 種 大 荒誕 。 夢 醒 , 就 是 對 這 一 大 荒誕 的 徹悟 。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秦可卿 死 前 就 有 這 種 徹悟 , 所以 她 託夢 給 王熙鳳 , 告訴 她 「 盛筵 必 散 」 的 道理 。 並 警告 她 「 萬 不可忘 了 」 。 這 是 秦氏 給 她 曾經 寄寓 的 貴族 府第 的 「 盛世 危言 」 , 也 是 給 王熙鳳 的 「 喻世 明言 」 , 但 王熙鳳 聽 不 懂 , 更 不能 領悟 , 所以 她 最後 的 下場 很 慘 。 秦可卿 死 時 享盡 「 哀榮 」 , 葬禮 有如 「 鮮花 ?
 
錦 之 盛 」 , 王熙鳳 死 時 則 淒淒切切 , 只有 被 鬼 糾纏 的 恐懼 與 托孤 給 劉 姥姥 的 極端 淒涼 , 真是 「 昏 慘 慘 似 燈 將 盡 」 。 【 七十四 】 作家 李銳 發現 : 中國 兩百多 年 來 三 個 大 作家 有 絕望感 。 這 三 個 作家 是 曹雪芹 、 龔自珍 、 魯迅 。 曹雪芹 確實 感到 絕望 。 他 除了 看到 人性 中 不可救藥 的 虛榮 與 其他 慾望 乃是 空無 之外 , 還 看到 一切 均 無常 住 性 , 所有 的 「 好 」 都 會 「 了 」 , 所有 的 聚 都 會 散 , 所有 嬌艷 的 鮮花 綠葉 都 會 凋謝 , 所有 的 山盟海誓 都 會 瓦解 。 在 他 的 悟性 世界 中 , 沒有 「 相 」 的 永恒性 , 連 賈寶玉 與 林黛玉 這 種 「 木石 良緣 」 也 非 永恒 , 「 天長地久 」 的 願望 在 他鄉 , 唯 其 有限 生命 的 悲劇 永遠 演唱 ?
 
。 時間 沒有 別的 意義 , 只有 向 「 了 」 、 向 「 散 」 、 向 「 死 」 固執 地 流動 。 曹雪芹 從 這 種 流向 中 感受到 一 種 根本性 的 失望 , 也 就 是 絕望 。 在 當代 學人 們 的 直線 時間觀 中 , 這 種 流向 裡 還 蘊涵 ?
 
「 進步 」 的 意義 , 於是 , 他們 總是 滿懷 希望 。 而 曹雪芹 看 不 到 「 進步 」 , 只 看到 一切 無常 無定 的 變動 之後 , 乃是 白茫茫 一 片 真 乾淨 。 然而 , 曹雪芹 也 有 「 反抗 絕望 」 的 另 一 面 , 他 的 寫作 , 他 的 「 花 不要 謝 , 少女 不要 落入 泥潭 」 的 夢 , 便是 反抗 。 【 七十五 】 《 紅樓夢 》 的 人物 , 最後 遁入 空門 的 有 賈寶玉 、 柳湘蓮 、 妙玉 、 惜春 、 紫鵑 、 芳官 等 , 但 「 入 空 」 的 境界 則 不同 。 賈寶玉 屬於 「 大徹大悟 」 , 他 經歷 情感 與 心靈 的 巨大 折磨 後 , 悟到 一切 色相 皆 是 空 , 即色 世界 既是 泥濁 的 「 有 」 又 是 白茫茫 一 片 的 大虛 「 無 」 , 他 自己 只 是 色 世界 中 的 一 個 過客 和 陌生人 , 始於 癡 , 止於 悟 , 由 色 入 空 。 而 柳湘蓮 、 妙玉 、 紫鵑 三 人 , 則 是 「 小徹 小悟 」 。 他們 雖 「 看破 紅塵 」 , 走出 世俗 泥濁 世界 , 但 卻 未 像 寶玉 那樣 悟到 世界 的 本體 就 是 空無 , 走入 空門 仍 是 對 故鄉 ( 精神 本源 ) 的 回歸 。 而 惜春 「 入 空 」 則 幾乎 是 「 不徹不悟 」 , 她 的 出家 完全 是 功利 打算 , 屬於 「 不得已 」 。 且 聽 她 的 心 裡 獨白 : 「 父母 早 死 , 嫂子 嫌 我 , 頭 裡 有 老太太 , 到底 還 疼 我 些 , 如今 也 死 了 , 留下 我 孤苦伶仃 , 如何 了 局 ? 想到 : 迎春 姐姐 折磨 死 了 , 史 姐姐 守 ?
 
病人 , 三 姐姐 遠去 , 這 都 是 命裡 所 招 , 不能 自由 。 獨有 妙玉 如 閑雲野鶴 , 無拘無束 。 我 能 學 他 , 就 造化 不 小 了 。 但 我 是 世家 之 女 , 怎能 遂意 。 這 回 看家 已 大擔 不 是 , 還 有 何顏 在 這裡 。 」 惜春 出家 的 理由 , 全 是 推諉 責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