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 【 八十七 】 葬花 ， 是 林黛玉 對 死 的 一 種 解釋 。 她 固然 感慨 生命 如同 花朵 一樣 容易 凋殘 ， 然而 ， 她 又 悟到 ， 花落花謝 的 性質 是 很 不 相同 的 。 因此 ， 她 選擇 一 個 瞬間 及時 而 死 ， 並 選擇 「 質本潔 來 還 潔 去 」 的 潔死 ， 在 走入 男人 世界 的 深淵 之前 就 死 。 「 潔死 」 ， 是 對 男人 社會 的 蔑視 與 抗議 。 既然 人生 只是 到 他鄉 走訪 一 趟 ， 既然 只 是 匆匆 的 過客 和 漂泊 者 ， 怎能 在 返回 遙遠 的 故鄉 時 ， 帶 ?
 
一 身 污垢 ？ 如果說 ， 賈寶玉 還 欠 ?
 
林黛玉 的 債 ， 那麼 ， 林黛玉 則 什麼 都 不 欠 ， 也 不再 欠 寶玉 的 債 了 （ 淚 已 盡 了 ） 。 她 無愧 是 潔來潔去 ， 來 時 是 玉 ， 去 時 還是 玉 。 【 八十八 】 人 終 有 一 了 、 一 散 、 一 死 。 死 後 難 再 尋覓 ， 難 再 相逢 ， 所以 相逢 的 瞬間 才 寶貴 。 也 正 是 人 必 有 一 了 、 一 散 、 一 死 ， 所以 生前 對 身外之物 的 追求 ， 才 顯得 沒趣 。 生命 的 瞬間性 、 一 次 性 ， 少女 青春 的 無常駐性 ， 使 情感 顯得 珍貴 ， 卻 為 人生 注入 無盡 的 憂傷 。 林黛玉 因為 感悟到 生命 之 美 的 絕對 有限 ， 所以 很 悲觀 。 她 不 信任 青春 ， 也 不 信任 愛情 。 在 人間 ， 賈寶玉 是 她 「 惟一 的 知己 」 ， 這 是 絕對 的 「 惟一 」 。 但 她 知道 ， 寶玉 雖然 愛 她 ， 卻 不 像 她 只 愛 一 個 人 。 他 是 個 博愛 者 ， 僅有 的 一 顆 心 分給 許多 女子 ， 即使 沒有 她 ， 他 也 還 有 許多 寄託 。 二十世紀 張愛玲 寫 《 傾城 之 戀 》 ， 也 表明 自己 對 愛情 的 不 信任 。 對 愛 傾注 全部 生命 全部 心靈 全部 眼淚 卻 無法 信任 愛 ， 這 才 是 深刻 的 悲哀 。 【 八十九 】 青埂峰 下 的 一 塊 石頭 ， 獲得 靈魂 之後 ， 不 知 穿越 過 多少 時間 與 空間 ， 才 來到 人間 。 賈寶玉 在 本質 上 是 個 宇宙 的 流浪漢 。 林黛玉 告訴 他 「 無 立足境 ， 是 方 乾淨 」 ， 乃是 對 他 的 根本 提醒 。 接受 林黛玉 提醒 的 寶玉 ， 終究 要 走向 與 泥濁 世界 拉開 長 距離 的 遠方 ， 沒有 人 能 留住 他 ， 薛寶釵 的 溫馨 美貌 ， 襲人 的 殷切 柔情 ， 都 不能 留住 他 。 他 的 生命 一定 要 向 前 運行 ， 在 如煙如霧 的 神秘 時空中 運行 ， 在 絕望 與 希望 的 交替 中 運行 ， 他 注定 要 辜負 許多 愛 他 的 人 。 流浪漢 和 漂泊 者 的 生命 注定 不 屬於 任何 一 個 人 。 【 九十 】 《 紅樓夢 》 沒有 譴責 。 包括 對 那 個 被 紅學家 們 稱為 「 封建 主義 代表 」 的 賈政 也 沒有 譴責 。 對 賈母 、 王熙鳳 、 王 夫人 等 也 沒有 譴責 。 作者 以 大愛 降臨 於 自己 的 作品 ， 即使 對 薛蟠 、 賈環 這 種 社會 的 劣等品 ， 也 報以 大 悲憫 ， 諷刺 與 鞭撻 中 也 有 眼淚 。 大 作家 對 人 只有 理解 與 關懷 ， 沒有 控訴 、 仇恨 與 煽動 。 然而 ， 曹雪芹 並 不 迴避 黑暗 ， 他 揭露 、 書寫 種種 人性 的 黑暗 狀態 。 賈府 裡 的 一 群 老媽子 ， 嘰嘰喳喳 ， 窺伺 大觀園 裡 的 動靜 ， 渴望 抓住 一 個 「 姦 夫 淫婦 」 以 立功 受賞 。 只要 她們 掌握 一 串匙 或 一 扇 門戶 ， 就 會 利用 手 中 這 點 最 卑微 的 權力 頤指氣使 ， 吆喝 擺佈 他人 。 她們 也 講 道德 ， 可惜 這 是 奴才 道德 。 這些 人 雖 處於 社會 底層 ， 也 是 社會 黑暗 的 一角 。 賈府 的 專制 大廈 ， 也 靠 她們 支撐 。 【 九十一 】 現實 主義 、 浪漫 主義 無法 說明 《 紅樓夢 》 。 《 紅樓夢 》 作為 偉大 的 小說 ， 首先 打破 「 法執 」 ， 決不 執於 一 念 一 說 一 種 「 主義 」 。 它 是 一 個 任何 概念 都 涵蓋不了 的 大 生命 、 大 結構 。 它 是 大 現實 ， 每 一 個 人物 的 出路 都 安排 得 那麼 周密 ， 以至 後人 無法 改變 。 它 是 大 浪漫 ， 其 大 憂傷 、 大 性情 、 大 夢境 全 都 超越 世間 。 此外 ， 它 又 是 大 荒誕 ： 美好 生命 沒法 活 ， 醜陋 生命 很 快活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文學 方式 ， 不 是 「 聖人言 」 的 方式 ， 而是 「 石頭 言 」 、 「 賈雨村 言 」 （ 假語村 言 ） 和 所謂 「 滿 紙 荒唐 言 」 的 方式 。 作者 把 自己 嘔心瀝血 寫成 的 絕世 文章 ， 稱為 荒唐 之 言 ， 不 是 自虐 ， 而是 為了 解構 聖人 的 話語 權威 與 自我 權威 ， 揚棄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濟世 色彩 與 訓戒 色彩 ， 使 小說 滿 紙 全 是 個人 的 聲音 ， 內心 的 聲音 。 《 紅樓夢 》 是 偉大 的 文學 ， 又 是 低調 的 文學 。 【 九十二 】 誤以為 宮廷 是 天堂 ， 便 削 尖 腦袋 進入 宮廷 ， 忘記 宮廷 也 是 地獄 。 賈元春 省親 時 對 ?
 
自己 的 父老 兄弟 說 了 一 句 心 底 的 大 實話 ： 宮廷 是 「 見不得人 的 去處 」 。 那 個 地方 擁有 最 高 的 權力 ， 但 也 燃燒 ?
 
最 高 的 慾望 和 生長 ?
 
最 高 的 野心 。 皇帝 重臣 且 不 說 ， 連 被 閹 了 的 太監 也 慾望 燒身 。 去勢 後 還是 充滿 權勢慾 ， 以至 形成 爭權奪利 的 「 閹黨 」 ， 形成 魏忠賢 一 類 的 畸形 統治 。 閹人 尚且 如此 ， 更何況 其他 重臣 權貴 。 沒有 一 個 朝代 的 宮廷 不 是 佈滿 刀光劍影 並 留下 血腥 的 故事 。 用 男人 的 慾望 眼睛 看 宮廷 是 看 不清 的 ， 賈元春 用 的 是 女子 眼睛 ， 於是 看出 那 是 一 個 正常人 無法 生存 的 地方 。 【 九十三 】 戰爭 ， 是 人 發動 的 ； 歷史 ， 是 人 推動 的 。 這 個 「 人 」 ， 歷來 都 是 男人 ， 至少 可 說 絕大多數 是 男人 。 沒有 見 過 女子 發動 過 大規模 的 征戰 ， 也 沒有 見 過 女人 自誇 是 世界 的 救世主 。 那些 刻意 創造 歷史 ， 刻意 在 歷史 上 立功 、 立德 、 立言 的 都 是 男子 ， 甚至 最 重要 的 歷史 書籍 也 是 男子 寫 的 。 由 此 ， 可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