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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心 的 黑暗 狀態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女兒 國是 與 「 三 國 」 對立 的 另 一 種質 的 精神 國度 。 「 三國 」 所 崇尚 的 是 謀略 , 女兒國 崇尚 的 是 詩 。 詩國 全然 不 知 「 謀略 」 為 何 物 , 甚至 不 知 「 機智 」 為何 物 。 生活 在 女兒 國中 的 賈寶玉 是 一 個 離 「 三 國 」 最 遠 , 在 心靈 上 與 之 對立 最 深 的 男性 。 他 拒絕 功名 , 拒絕 權力 , 拒絕 世故 , 拒絕 心機 , 更 是 拒絕 損害 他人 , 整 個 人生 中 沒有 發出 一 句 傷害 他人 的 話 。 在 《 紅樓夢 》 與 《 三國演義 》 中 作 選擇 , 其實 是 在 作 靈魂 方向 的 選擇 。 【 一七八 】 在 《 三國演義 》 中 , 女子 好像 是 馬戲團 裡 的 動物 , 全 被 所謂 英雄 任意 驅使 。 儘管 表演 得 相當 精彩 。 但 畢竟 只 是 美麗 的 動物 。 其中 令 人 讚賞 不已 的 貂蟬 與 孫 夫人 也 不過 是 高級 動物 與 高級 工具 而已 。 《 水滸傳 》 中 的 女人 命運 更 慘 , 她們 不僅 是 動物 , 而且 是 英雄 任意 屠殺 的 動物 。 潘金蓮 、 潘巧雲 等 都 是 被 宰割 肢解 的 動物 。 惟有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女子 , 特別 是 少女 , 她們 才 是 人 , 即使 被 摧殘 過 , 但 在 摧殘 中 她們 也 放射出 生命 的 光輝 。 《 三國演義 》 和 《 水滸傳 》 對 女子 沒有 審美 意識 , 只 有 政治 意識 與 道德 意識 。 《 紅樓夢 》 對 女子 卻 全 是 審美 , 而且 審到 心靈 深處 。 與 《 三國演義 》 、 《 水滸傳 》 相比 , 《 紅樓夢 》 就 如 佛光 普照 , 陽光 普照 , 這 兩 種 光芒 照亮 黑暗 社會 所 蔑視 的 一切 : 女子 , 孩子 , 戲子 , 尼姑 , 特別 是 丫鬟 ─ 處於 社會 底層 的 奴隸 。 作者 的 慈悲心 覆蓋 一切 : 它 不 是 歌頌 社會 光明 , 而是 用 光明 覆蓋 社會 。 【 一七九 】 羅素 在 《 西方 哲學史 》 的 第二十三 章 裡 專門 論述 拜倫 , 並 論述 貴族 叛逆 者 與 農民 叛逆 者 完全 不同 。 他 說 : 「 拜倫 在 當時 是 貴族 叛逆 者 的 典型 代表 , 貴族 叛逆 者 和 農民 叛亂 或 無 產 階級 叛亂 的 領袖 是 十分 不同 類型 的 人 。 餓 ?
 
肚子 的 人 不 需要 精心 雕琢 的 哲學 來 刺激 不滿 或者 給 不滿 找 解釋 , 任何 這 類 的 東西 在 他們 看來 只是 有 閑富人 的 娛樂 。 他們 想要 別人 現有 的 東西 , 並 不 想要 什麼 捉摸 不 ?
 
的 形而上 好處 。 」 羅素 這 一 分別 如果 借用 來 觀看 《 紅樓夢 》 與 《 水滸傳 》 倒是 很 有 趣味 的 。 賈寶玉 這 個 貴族 叛逆 不同於 李逵 、 武松 這些 農民 叛逆 。 後者 沒有 形而上 的 反抗 。 賈寶玉 的 反叛 , 其 深刻 意義 在於 他 的 反叛 是 比 政治 反叛 、 經濟 反叛 更為 深刻 的 美學 反叛 , 因此 , 他 的 目標 不 是 有 飯 大家 吃 的 經濟 平等 和 低級 自由 , 而是 存在 方式 、 思維 方式 、 審美方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式 的 選擇 自由 , 即 心靈 的 高級 自由 。 武松 、 李逵 只有 道德 意識 , 沒有 審美 意識 , 賈寶玉 卻 有 極 高 的 審美 意識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道德 法庭 ( 賈政所 代表 ) 是 被 審美 法庭 批判 的 低等 法庭 ; 而 《 水滸傳 》 中 的 道德 法庭 卻 是 一 個 比 政治 法庭 還要 可怕 的 、 黑暗 無所不在 的 法庭 , 它 把 審美 法庭 壓迫到 無 處 可以 藏身 。 武松 、 李逵 這些 政治 反叛 者 同時 又 是 道德 法庭 中 最 殘酷 的 劊子手 。 因此 , 《 紅樓夢 》 是 爭取 生活 、 追求 生活 , 而 《 水滸傳 》 則 是 破壞 生活 , 審判 生活 。 【 一八○ 】 讀 了 《 三國演義 》 與 《 水滸傳 》 , 常常 覺得 中國 很 奇怪 , 不僅 窮人 生活 在 地獄 之中 , 而且 富人 也 生活 在 地獄 之中 。 窮人 沒有 安全感 、 富人 也 沒有 安全感 , 甚至 帝王 將相 也 沒有 安全感 。 「 三國 」 中 人 曹操 多疑 , 就 因為 他 覺得 太 不 安全 。 與 他 同 時代 的 漢獻帝 、 劉備 、 孫權 , 哪 個 心 裡 不 緊繃 一 根 弦 ? 「 三國 」 中 人 如此 , 「 水滸 」 中 人 也 是 如此 。 梁山 英雄 被 逼上 梁山 , 因為 山 下 有 一 座 難以 安生 的 地獄 。 可是 , 「 替天行道 」 的 旗號 一 打出來 , 「 劫富濟貧 」 一旦 成為 公理 , 富人 也 就 沒有 地方 可以 安生 。 那 個 時代 , 富人 如祝 家莊 的 財主 們 不 安全 , 而 具備 萬夫不當 之 勇 的 盧俊義 也 不 安全 。 他 在 牢 中 陷入 地獄 , 在 牢 外 何嘗 不 是 地獄 。 《 紅樓夢 》 雖 也 展示 人間 地獄 , 但 也 展示 地獄 中 的 一 線 光明 , 那 就 是 賈寶玉 與 林黛玉 等 少女 們 的 生命 之 光 。 【 一八一 】 《 水滸傳 》 的 理念 , 一 是 造反 有理 ( 凡 替 天行道 使用 任何 手段 皆 合理 ) , 二 是 慾望 有罪 , 生活 有罪 , 尤其 是 不 給 婦女 慾望 的 權利 。 《 金瓶梅 》 的 理念 正 相反 , 它 是 慾望 無罪 、 生活 無罪 , 婦女 擁有 慾望 的 權利 。 林黛玉 、 賈寶玉 欣賞 《 西廂記 》 , 就 因為 它 展示 情愛 生活 的 美好 與 詩意 。 《 紅樓夢 》 把 少年 女子 提高到 歷史 本體 的 地位 , 不僅 林黛玉 是 歷史 本體 , 她 用 詩 所 評論 的 王昭君 、 綠珠 、 虞姬 等 女子 , 也 擁有 歷史 本體 的 地位 。 歷史 本體 不 是 事件 , 而是 人 , 尤其 是 女子 , 這 是 《 紅樓夢 》 的 歷史觀 。 【 一八二 】 文學 生存 於 權力 之外 。 但 中國 大眾 文學 卻 往往 跟 ?
 
統治 者 跑 , 甚至 向 統治 思想 低頭 。 《 三國演義 》 就 是 一 個 例證 。 它 既 體現 皇統 ( 皇統 的 原 教旨 ) , 又 迎合 市場 。 知識分子 俯就 大眾 而 創造 的 大眾 文學 , 並非 民間 文學 。 大眾 文學 與 民間 文學 是 兩 個 完全 不同 的 概念 。 民間 文學 是 相對於 權力 話語 空間 的 一 種 自由 空間 , 遊俠 文學 、 山林 文學 均 是 民間 文學 。 它 常常 滋養 作家 的 精神 創造 。 《 紅樓夢 》 與 其他 中國 小說 不同 , 它 不 是 來自 大眾 文學 , 而是 來自 個體 心靈 。 曹雪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