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 家國 境界 ， 乃是 宇宙 的 境界 ， 就 因為 它 放逐 了 世俗 的 故鄉 、 國家 理念 ， 賈寶玉 的 「 出走 」 便是 否定 家國 而 回歸 無 邊界 的 感情 故鄉 ， 承認 有 一 種 比 家國 更 根本 、 更 永恒 的 存在 。 【 一九○ 】 曹雪芹 出身 於 漢裔 的 滿清 貴族 ， 他 在 漢 文化 中 生長 ， 具有 漢 文化 的 巨大 底蘊 ， 但 他 的 家庭 又 是 滿族 皇帝 的 寵臣 ， 這 使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他 身 上 又 天然 地 帶有 異族 的 野氣 。 這 種 野氣 注入 漢 文化 ， 便 產生 活力 ， 也 產生 大氣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不僅 有 佈滿 詩意 的 細節 描寫 ， 還 有 宏大 的 史詩 構架 ， 其 內外 視野 又 直 逼 天地 之初 ， 這 正 是 野氣 、 大氣 使然 。 僅有 漢族 的 文人氣 ， 恐怕 產生不了 《 紅樓夢 》 。 清代 的 著名 文學家 李漁 ， 身 上 就 缺少 曹雪芹 的 大氣 ， 只 有 文人氣 ， 因此 ， 雖 有 才氣 ， 卻 沒有 作品 的 大 格局 。 【 一九一 】 禪入 文學 ， 給 文學 帶來 巨大 活力 ， 文學 的 本性 是 自由 ， 禪 的 本性 也 是 自由 。 禪 進入 蘇東坡 ， 蘇東坡 就 不同於 韓愈 、 柳宗元 、 歐陽修 等 。 受 禪 影響 ， 就 是 受 自由 精神 影響 。 對於 人 ， 對於 文學 ， 禪 均 是 偉大 的 啟迪 力量 與 解放 力量 。 沒有 禪宗 的 「 不二法門 」 ， 可能 就 不會 有 如此 慈悲 的 賈寶玉 。 身份 有 高低 ， 但 佛性 無 差別 ； 公子 王爺 會 有 貴族氣 ， 奴婢 丫鬟 也 會 有 貴族氣 。 賈寶玉 天生 擁有 愛 的 法門 ， 這 是 打破 分別相 、 超越 尊卑 之 分 的 不二法門 ， 對 一切 生命 不 分 、 不 割 、 不 偏 的 整體 相 法門 。 老子 所 說 的 「 大制 不割 」 ， 也 是 不二法門 ， 在 賈寶玉 眼 中 ， 所謂 大制 ， 就 是 生命 。 【 一九二 】 禪宗 要 打破 的 我執 ， 是 假 我 之 執 ， 並非 真我 之 執 。 倘若 讓 慧能 來 解 《 紅樓夢 》 ， 他 要 打破 的 是 甄寶玉 的 世俗 妄念 之 執 ， 而 不 是 賈寶玉 的 本真 之 執 。 賈寶玉 的 本真 狀態 ， 愈 執 愈 好 ， 愈 執 愈 明心見性 。 賈政 痛 打 賈寶玉 ， 其 棒 喝 的 錯誤 ， 是 要 打垮 兒子 身 上 的 真我 ， 從 兒子 身 上 呼喚出 甄寶玉 （ 假 我 ） 。 秦業痛 打 秦鐘 ， 也 是 想 打掉 真 秦鐘 ， 呼喚出 假 秦鐘 。 賈政 與 秦業 都 是 通過 專制 的 手段 ， 強迫 自己 的 子弟 按照 常人 的 慾望 標準 重新 編排 生命 。 【 一九三 】 秦鐘 的 父親 秦業 得知 秦鐘 與 智能 的 情愛 訊息 後 ， 怒不可遏 ， 不僅 痛打 ， 而且 打 得 元氣大傷 以致 死亡 。 賈政 也 差些 把 賈寶玉 打死 。 但是 賈政 、 秦業 面對 兒子 的 纍纍 傷痕 ， 只有 愧對 祖宗 即 沒有 培養出 光宗耀祖 之 後代 的 罪感 ， 而 沒有 摧殘 兒子 、 破壞 後輩 心靈 的 罪感 。 賈政 文化 是 面向 過去 、 面向 門第 （ 祖宗 ） 的 文化 ， 不 是 面向 未來 、 面向 生命 的 文化 ， 他 即使 把 賈寶玉 打死 ， 也 不會 有 恐懼感 ， 只有 當 賈母 出現 時 ， 他 才 誠惶誠恐 。 中國人 被 科場 、 官場 抓住 心靈 之後 價值 觀念 全然 顛倒 ， 人類 的 基本 價值 觀念 ─ 生命 擁有 最 高 價值 的 觀念 ， 全然 消失 。 【 一九四 】 禪 不 立 文字 ， 其 思想 卻 經得住 一千多 年 的 風吹浪打 ， 即 經得住 歷史 的 嚴酷 篩選 ， 留 了 下來 。 它 不 喧嘩 ， 不 膨脹 ， 不 自售 。 但 默 而 不 沉 ， 經久 而 不 滅 ， 可 見 思想 的 真金子 是 不 怕 時間 的 沖洗 的 。 禪宗 六祖 慧能 ， 一 個 不 識字 的 宗教 領袖 ， 慈悲 仁厚 ， 但 其 心靈 的 力度 卻 力透 金剛 ， 他 拒絕 任何 偶像 崇拜 ， 拒絕 進入 一切 權力 構架 ， 甚至 拒絕 唐中宗 和 武則天 召 他 入宮 的 聖旨 。 賈寶玉 的 性格 雖然 至 溫 至柔 ， 但 心靈 也 有 強大 的 拒絕 力量 。 他 拒絕 世俗 世界 關於 人生 編排 的 種種 認識 ， 也 拒絕 皇統 道統 所 規定 的 道路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林黛玉 與 賈寶玉 談 禪 時 ， 言語 很 簡單 ， 但 意思 很 豐富 又 很 有 內在 力量 。 什麼 才 可 稱為 「 以 心 傳 心 」 ， 林 、 賈 的 禪性 派對 ， 便是 典型 。 【 一九五 】 與 「 空 」 相 對立 的 概念 是 「 色 」 。 與 「 色 」 相連 的 概念 是 「 相 」 。 「 相 」 是 色 的 外殼 ， 又 是 色 所 外化 的 角色 。 去掉相 的 執著 和 色 的 迷戀 ， 才 呈現出 「 空 」 ， 才 有 精神 的 充盈 。 《 金剛經 》 所 講 的 我相 、 人相 、 眾生相 、 壽 者 相等 ， 都 是 對 身體 的 迷戀 和 對質 （ 慾望 ） 的 執著 。 中國 的 禪宗 ， 其 徹底性 在於 它 不僅 放下 我相 、 人相 、 眾生相 、 壽者相 ， 而且 連 「 佛相 」 本身 也 放下 ， 認定 佛 就 在 心 中 ， 真正 的 信仰 不 是 偶像 崇拜 ， 而是 內心 對 心靈 原則 的 無限 崇仰 。 深受 禪宗 思想 影響 的 《 紅樓夢 》 ， 其 所以 有 力度 ， 便是 它 拒絕 一切 權威相 、 偶像 ， 包括 佛相 、 道相 。 賈寶玉 說 ： 「 這 女兒 兩 個 字 ， 極 尊貴 ， 極 清淨 的 ， 比那 阿彌陀佛 、 元始 天尊 的 這 兩 個 寶號 還 更 尊榮 無對 呢 ！ 」 （ 第二 回 ） 有 此 力度 ， 也 才 有 整 部 巨著 的 全新 趣味 ： 蔑視 王侯 公卿 和 醉心 於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功名 貨利 的 文人 學士 ， 惟獨 崇尚 一些 名叫 「 黛玉 」 、 「 晴雯 」 、 「 鴛鴦 」 的 黃毛丫頭 ， 以至 視 她們 為 最 高 的 善 ， 勝過 聖人 聖賢 。 要 說 離經叛道 ， 《 紅樓夢 》 離 得 最 遠 ， 叛得 最 徹底 。 【 一九六 】 林黛玉 與 賈寶玉 談 禪 ， 並 藉 此 探情 ： 「 寶 姐姐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？ 寶 姐姐 不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？ 寶 姐姐 前兒 和 你 好 ， 如今 不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？ 今兒 和 你 好 ， 後來 不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？ 你 和 他 好 他 偏 不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？ 你 不 和 他 好 他 偏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