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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 杜甫 那 種 「 沉鬱 」 , 卻 有 杜甫 所 闕如 的 超拔 與 空靈 。 【 二九二 】 政客 聽 不 懂 詩人 的 聲音 。 有 政客 心態 就 不可能 真正 懂得 《 紅樓夢 》 , 正 如 宋 太宗 就讀 不 懂 李煜詞 。 李後主 博大 的 人間 關懷 之 聲 被 他 聽成 「 怨氣 」 , 聽成 亡國 復仇 之 音 , 最後 他 把 李煜 毒死 了 。 宋代 皇帝 消滅 一 個 小 朝廷 ( 後唐 ) 沒有 罪 , 但 殺害 一 個 偉大 詩人 , 卻 是 千古 大 罪 。 一 個 偉大 的 詩 生命 , 其 重量 、 份量 往往 超過 一 個 朝廷 。 屈原 的 生命 重量 超過 楚 王朝 , 蘇東坡 的 生命 重量 超過 宋 王朝 , 莎士比亞 的 生命 重量 遠 不 是 伊麗莎白 王朝 可 比 。 可以 斷定 , 如果 人性 底層 連 一點 詩心 詩意 也 沒有 , 就 永遠 無法 進入 《 紅樓夢 》 那 一 片 神意 的 深海 。 【 二九三 】 知 其 所 止 , 是 中國 的 道德 律令 , 又 是 大乘 佛教 重要 法門 。 《 中庸 》 第三 章 , 確定 做人 應 「 止於 至善 」 : 為 人君 , 止於仁 ; 為 人臣 , 止於 敬 ; 為 人子 , 止於 孝 ; 為 人義 , 止於 慈 ; 與 同人 交 , 止於 信 。 老子 另 有 「 止 」 的 內涵 , 《 道德經 》 曰 : 「 知足不辱 , 知止 不 殆 」 。 知 其 所 止 , 也 是 《 紅樓夢 》 哲學 思考 的 主題 之 一 。 但 它 不 是 儒家 「 止於 至善 」 的 直接 告誡 , 而是 對 生命 止處 的 連綿 叩問 。 它 不 說 止於 何處 , 只 說 必 有 一 止 , 並 要 「 知止 」 。 秦可卿 告訴 王熙鳳 「 盛筵 必 散 」 , 正 是 「 止 」 的 提示 。 縱有 千好萬好 , 總 有 一 「 了 」 。 好了 歌 , 既是 荒誕 歌 , 又 是 觀 止 歌 。 「 好 」 是 觀 , 「 了 」 是 「 止 」 。 閱盡 人間 諸 色 , 應當 知止 , 應當 放下 。 那麼 , 應當 止於 何處 ? 有 小止處 , 有 中止處 , 有 大止處 。 放下 日常 慾念 , 是 小止 ; 激流 勇退 , 是 中止 ; 「 大 造本 無方 , 雲 何是 應 住 , 既 從 空中 來 , 應 向 空中 去 」 ( 惜春 之 偈語 ) , 是 大止 。 來自 空 , 止於 空 ; 源於 潔 , 止於 潔 ; 始於 癡 , 止於 悟 。 儒家 止於 道德 境界 , 曹雪芹 則 是 止於 大徹大悟 的 澄明 境界 。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【 二九四 】 賈母 最 疼愛 的 是 賈寶玉 與 林黛玉 , 但 對於 寶玉 的 婚姻 , 她 選擇 了 寶釵 , 而 不 選擇 黛玉 。 賈母 不 是 沒有 理由 , 她 的 尺度 是 「 生存 」 尺度 , 不 是 「 存在 」 尺度 。 她 雖然 通脫 , 但 家族 的 命運 、 家族 的 生存 與 發展 畢竟 是 她 的 天職 。 她 雖 愛黛玉 , 但 賈府 的 興亡 更加 要緊 。 而 寶玉 自始至終 熱戀 ?
 
黛玉 , 在 林 、 薛 這 一 情感 天平 上 , 他 的 心 一直 放 在 黛玉 這邊 。 其 選擇 的 原因 卻 不 是 生存 原因 , 而是 存在 原因 。 即 只有 在 黛玉 面前 , 寶玉 「 存在 」 的 意義 才 能 充分 敞開 。 存在 的 原因 便是 靈魂 的 原因 , 便是 心靈 從 相逢 、 相知 到 相融 相契 的 原因 。 賈母 雖 聰明 , 但 太 重 家族 的 興衰 , 忽略 個體 心靈 的 歸宿 。 她 看 不 到 寶玉 與 寶釵 的 靈魂 之間 有 一 段 無法 拉近 的 距離 , 面對 寶釵 , 她 的 心愛 的 孫子 無法 打開 生命 的 深層 世界 。 賈母 與 賈寶玉 的 衝突 , 也 是 世界 原則 與 宇宙 原則 的 衝突 。 【 二九五 】 最 深 的 感悟 往往 無法 表達 。 靈魂 所 抵達 的 神意 深淵 和 愛意 深淵 很 難 描述 。 再 高明 的 作家 寫出來 的 文字 也 比不上 大智者 悟到 的 精神 頂點 和 深淵 底部 。 許多 作家 對 自己 已 寫出 的 文字 不滿 , 以至 像 卡夫卡 臨終 時 囑託 朋友 燒掉 他 的 稿子 , 林黛玉 死 前 燒掉 詩稿 , 除了 情愛 的 幻滅 之外 , 還 可能 有 這 個 原因 。 「 人 向 廣 寒 奔 」 , 「 冷月 葬 花 魂 」 , 已經 夠 精彩 了 , 但 在 林黛玉 眼 裡 , 這 與 她 心靈 中 的 萬千 感受 相差 太 遠 , 浩茫 的 心事 豈是 語言 所 能 表達 ? 托爾斯泰 最後 的 大 著作 是 他 的 出走 , 沒有 文字 , 但 這 是 用 生命 本身 的 行為 寫下 的 大 著作 , 那 個 瞬間 , 他 對於 宇宙 人生 最 深 的 感悟 已 無法 用 小說 、 詩歌 、 散文 表達 。 【 二九六 】 「 五四 」 新 文化 運動 的 理由 是 青春 的 理由 , 也 是 女子 與 孩子 的 理由 。 它 選擇 孔子 作為 靶子 , 不 是 說 孔子 一無是處 , 而是 因為 孔子 的 學說 是 老人化 的 學說 , 不 是 青春 的 學說 。 婦女 與 兒童 在 他 的 學說 中 沒有 地位 , 個體 生命 主權 在 他 的 體系 中 沒有 得到 確認 。 中國 幾千 年 歷史 中 , 男人 欠 女人 欠 兒童 的 債 太多 , 「 五四 」 是 個 討債 運動 。 《 紅樓夢 》 是 「 五四 」 的 先驅 , 它 的 理由 也 是 青春 的 理由 , 也 是 女子 與 兒童 的 理由 , 也 是 對 老人化 的 反動 與 反思 。 《 紅樓夢 》 給 少女 青春 作 了 一 次 驚天動地 的 請命 , 也 給 中國 山河 大地 帶來 一 股 青春 氣息 。 中國 要 成為 擁有 靈魂 活力 的 「 少年 中國 」 ( 梁啟超 語 ) 、 「 青春 中國 」 , 最 需要 的 是 《 紅樓夢 》 和 「 五四 」 新 文化 , 而 不 是 孔夫子 和 儒學 老 道統 。 但 孔夫子 確實 是 聖人 , 他 的 思想 也 是 多層面 。 賈寶玉 討厭 儒家 的 「 無 人 」 文化 ─ 無 個體 生命 獨立 主權 的 文化 , 討厭 它 表層 的 典章 制度 與 意識 形態 , 拒絕 充當 治國 平天下 的 工具 , 但 心 內 又 接受 儒家 深層 的 「 有 人 」 文化 ─ 重 親情 、 重 人際 溫馨 的 文化 。 寶玉 既是 逆子 , 又 是 孝子 。 他 和 賈府中 的 孔夫子 ( 父親 賈政 ) 既 衝突 又 懷有 敬意 , 但 這 個 孔夫子 , 畢竟 是 個 喜歡 擺 姿態 、 戴 面具 、 壓制 青春 的 老古董 。 「 五四運動 」 正